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远站在自家三室一厅门口,看着苏眠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身便服,深蓝色的牛仔裤配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了马尾。
这是林远第一次看到她没穿风衣也没穿工装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大概百分之五,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依然是那种能把人冻出感冒的冷淡气质。
但她手里提的东西让林远愣了一下。
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一袋旺仔牛奶糖,还有一个粉色的毛绒兔子。
“你这是干嘛?”林远指着那个毛绒兔子。
“回收流程第三章第二节,”苏眠把购物袋换到另一个手上,语气平得像在念操作手册,
“接触未成年人之前,需要准备适当的沟通辅助物品,糖果和玩具是推荐选项。”
“回收流程还规定了买什么牌子?”
“糖果推荐旺仔,玩具推荐毛绒类,不是我规定的,是后勤部去年发的新版操作手册里写的。”
苏眠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林远看,那页上确实清清楚楚地写着,
“建议携带:旺仔牛奶糖(或其他同价位糖果),毛绒玩具(兔/熊/狗均可,颜色鲜艳为佳)”。
林远把小册子还给苏眠,心里的感受非常复杂,这家公司连跟小孩说话带什么糖都有明确规定,却对员工的加班补贴一毛不拔。
这种极致的务实主义让他作为一个前社畜感到既熟悉又憋屈。
“走吧,”苏眠把毛绒兔子塞回购物袋里,“先去那个小公园。”
小公园离林远的房子只隔了三条巷子,走路不到十分钟。
正如那个小女孩描述的,公园里确实有一个旧亭子,亭子的红色柱子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亭子旁边是一条干掉的景观河,河底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
河边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石头上刻着“清心”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模糊糊。
林远蹲下来,用手拨开石头底部的枯叶和碎石。
系统面板上的碎片感应图标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距离显示,1.5米,正下方。
“石头下面有东西。”林远说。
苏眠把购物袋放在亭子里的石凳上,走过来单手按住石头的侧面,用力往旁边推了一下。
石头纹丝不动,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推,石头挪了大概两厘米,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她低头看了看缝隙下面,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有残留波动,但碎片不在,下面只有一堆碎玻璃渣,没有完整的碎片。”
林远也趴下去看了一眼,缝隙下面是松软的泥土,泥土表面确实散落着几片玻璃渣,在阳光折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但它们就是普通的碎玻璃,没有镜子碎片那种特殊的光泽,系统也没有弹出任何感应提示。
“那个小女孩说捡了三片,”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两片被她妈妈扔了,剩下一片还在她手里,现在看来石头下面确实没有更多碎片了,公园这一枚,就是她口袋里的那一枚。”
“那就去找她,你知道她住哪个小区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大概七八岁,粉色外套,两个羊角辫,她家后面能直接看到这个公园。”
苏眠环顾了一圈公园周围的环境。
公园北侧是一排老旧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每栋楼的一楼都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晾着衣服、养着花、堆着各种杂物。
她走到公园北侧的围栏边,往居民楼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中间那栋楼说:“那栋,一楼那家门口放着一辆粉色的小自行车,车筐里有个草莓冰淇淋的包装盒。”
林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看到了一辆粉色小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个空了的草莓冰淇淋盒子。
他回想了一下昨天在超市里那个小女孩手里拿的冰淇淋,也是草莓味的。
两人绕到那栋楼前面,苏眠按了三楼的门铃。
按照她的逻辑,一楼那家虽然是自行车的主人,但带院子的人家通常会把孩子的车放在院子里而不是楼道里。
楼道里那辆自行车更可能属于楼上没有院子的住户,门铃响了大概十秒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谁啊?”
“您好,我们是社区服务站的,想跟您了解一下附近公园的设施使用情况,顺便做一个儿童安全宣传。”苏眠面不改色地说。
林远在旁边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在社区办公室里把违章建筑说成市政检修站的壮举。
他跟苏眠相处了一周,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不是战斗,不是嘴炮,而是怎么用公事公办的表情说出一套完全不存在的事由。
这个技能的实用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楼道的电子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三楼的房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她的表情带着几分警惕和几分好奇,在看到苏眠手里那个毛绒兔子的时候,警惕少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
“你们是社区的?我以前没见过你们。”
“我们是新调来的,”苏眠从口袋里掏出公司的证件,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证件的外壳是黑色的,跟社区工作证完全不一样,但苏眠晃的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最近附近几个小区有孩子在小公园里捡到碎玻璃划伤手的情况,我们想做个排查,您家有孩子吗?”
女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妞妞,出来一下。”
林远听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昨天那个穿着粉色外套、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件黄色的小T恤,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看到林远的时候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是昨天超市里那个问碎玻璃的叔叔!”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她把锅铲放在鞋柜上,把女儿往身后揽了一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林远。
“你昨天在超市里问过我女儿?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林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面对一个母亲的本能警惕时,所有的话术都失效了。
他昨天在会议上用一个反问句让王经理的逻辑模块死机,但此刻面对一个手拿锅铲的母亲,他的大忽悠术完全没有启动的意愿。
苏眠往前迈了一步,很自然地挡在了林远和那个母亲之间,她把毛绒兔子从购物袋里拿出来,蹲下身子,跟小女孩平视。
“妞妞,这个送给你,阿姨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昨天口袋里那块碎玻璃,还在吗?”
小女孩接过毛绒兔子,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看她妈妈。
女人点了点头,小女孩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是装曲奇饼干的那种,盖子上印着一只戴蝴蝶结的猫,她把铁盒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棉花,棉花上躺着那枚镜子碎片。
锯齿状的边缘,背面烧焦树枝般的文字,在日光灯下泛着跟林远口袋里那枚完全一样的微光。
系统弹出了提示:【检测到另一枚真实之镜碎片,距离0.5米,碎片处于未激活状态,可通过接触激活。】
“就是这个,”苏眠站起来,用她一贯的冷淡语气对女人说,
“您女儿捡到的不是普通碎玻璃,它是一种特殊材料,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我们公司专门负责回收这类物品,回收补偿金是一千元。”
女人听到“一千元”的时候,眼神从不信任变成了将信将疑。
她拿起那枚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大概是在评估一块碎玻璃凭什么值一千块。
然后她放下碎片,用一种非常务实的语气问:“你们是哪家回收公司的?有没有营业执照?有没有相关部门的回收许可?”
林远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位母亲的警惕性比公司任务报告审核员还高。
苏眠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这次是一张盖着红章的“异常物品回收授权书”,上面确实有环保部门和市场监管部门的公章,还有一串林远看不懂的编号。
他把文件展开来给女人看的时候,林远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苏眠手里那份授权书的落款日期,竟然是三年前的。
苏眠面不改色地用手指把日期遮住了。
女人仔细看了看授权书上的公章,把碎片放进铁盒里推到苏眠面前。
“既然有正规手续,那就按流程办,但我签了回收协议之后,不会有人再来找我女儿问这件事吧?”
“不会,回收完成之后档案封存,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
女人点了点头,在苏眠递过来的回收确认单上签了字。
苏眠把一千元现金放在桌上,她连现金都提前准备好了,整整齐齐的十张百元钞票,用银行的封条捆着,像是刚从取款机里吐出来的。
小女孩从她妈妈身后探出头来,用一种既舍不得又好奇的眼神看着那个铁盒被苏眠收进背包里。
她抱紧了怀里的毛绒兔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三个大人全部沉默了两秒的话。
“叔叔,你找到你想要的碎玻璃了,那你还会死吗?”
林远愣住了,女人也愣住了,转头看着女儿,显然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小女孩用一种童言无忌的天真语气继续说:“昨天在超市里,我看到你脸上有黑黑的线,跟我们家之前养的小仓鼠要死的时候一样,妈妈说仓鼠老了就会死,你也是因为老了才要死的吗?”
林远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沾着饼干渣。
这个小孩能看到他身上的异常,可能是某种天生的敏感体质,也可能是镜子碎片长期在她身边影响了她的感知。
“叔叔不是老了才要死的,叔叔是有点不舒服,在找药,你手里的碎玻璃就是药的一部分,谢谢你帮我找到它。”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怀里的毛绒兔子举起来塞到林远手里。
“那你把这个也拿去,兔子能保护人,我妈妈说的。”
“你留着,叔叔有药就够了。”
“真的?”
“真的。”
林远把毛绒兔子重新放回小女孩怀里,站起来朝女人点了点头。
女人看他的表情已经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同情,大概以为他是得了什么重病在找特殊疗法。
这个误解虽然不准确,但至少让她不再追问为什么一个陌生男人昨天会在超市里跟她女儿搭话。
两人走出楼道之后,苏眠把回收确认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林远愣了一下的话。
“那个小孩是敏感体质,能直接看到生命能量的衰减,这种体质百万分之一。
如果公司发现了她,大概率会让她参加天赋测试,通过的话就会提前招录进预备干员训练营。”
“她才七八岁。”
“我也是七八岁的时候被发现体质的。”苏眠说完这句话就走到前面去了,步伐快得像是不想给林远任何追问的机会。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苏眠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他忽然理解了苏眠为什么对一个毛绒玩具的选品都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能在面对一个母亲的本能质疑时用最冷静的方式把一切变成正规流程。
因为她经历过,她知道那些有特殊体质的孩子会面对什么,也知道该怎么用最温和的方式把事情处理好,而不是让一切变成粗暴的收容。
系统弹出了提示。
【获得第二枚真实之镜碎片,当前碎片数量:2/3,集齐三枚后可合成完整道具“真实之镜”。
碎片之间会互相感应,靠近第三枚碎片时会发出微光提示,当前未检测到第三枚碎片信号。】
林远跟上去,把新获得的那枚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两枚碎片在口袋里贴在一起,边缘的锯齿刚好能拼上,但缺了第三枚,中间还有一个不规则的缺口,他把碎片重新分开装好,快步跟上苏眠。
公园里的鸟叫声脆生生的,阳光照在干涸的河床上,鹅卵石反着白光。
林远忽然想起小女孩问的那个问题,“你找到了你想要的碎玻璃,那你还会死吗?”
他现在有两枚碎片,寿命还剩不到十小时,这两件事之间暂时还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在系统流的世界里,每一个道具和技能都是拼图的一部分。
碎片的缺口还差一块,他的命也还差一截,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