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远醒来的时候，那条智能毯子又自动跑到了他身上，把他从脖子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把毯子从身上扒拉开。
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下最后一盒，合成蛋白质肉排已经吃完了，速溶咖啡也见了底。
冰箱门内侧贴着一张他在公司后勤部顺手拿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去超市买鸡蛋”，字迹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
他把便签撕下来揣进口袋，洗漱完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衣服，今天是休息日，苏眠昨晚发消息说近期没有新任务，让他自己安排时间。
林远觉得这句话从苏眠嘴里说出来，翻译过来就是，趁还活着，该干嘛干嘛。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大爷正拎着鸟笼往回走，看到他主动打了个招呼，林远点了点头，顺便问了一句附近哪里有超市。
大爷指了指巷子出去左拐再走三百米的方向，然后补了一句“那家超市鸡蛋周三打折，今天周四，你亏了”。
林远沿着大爷指的方向走过去，四月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路边的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城中村的早晨很热闹，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卖煎饼的摊子前排着三个人，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泰迪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走。
超市不大，是那种社区便利店的规模，门口堆着几箱饮料和矿泉水，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毛线的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欢迎光临”就继续低头织她的毛衣。
林远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找到了鸡蛋和速溶咖啡，又顺手拿了一袋吐司和一罐花生酱。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在薯片和饼干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两种都没拿，因为系统没有告诉他情绪值能不能用来买薯片。
他正弯腰去拿货架最下层的挂面，口袋里的镜子碎片忽然微微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阳光晒热的温度，而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温热，像是有电流从碎片表面掠过。
林远把手伸进口袋，指尖刚碰到碎片的边缘，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真实之镜碎片感应提示：检测到另一枚碎片的存在，距离约15米，方向正西。】
林远的手指僵在了口袋里。
墨斗昨天说的话还热着呢，那些东西已经来了，只是你没有发现，结果今天就检测到了另一枚碎片，也不知道是好运气还是乌鸦嘴。
他直起腰，往正西方向看过去。超市的西墙是一排冰柜，里面放着冷冻水饺和冰淇淋。
冰柜旁边是收银台，收银台后面是那个正在打毛线的阿姨。
整个超市里除了阿姨之外只有两个顾客，一个在挑酱油的大叔，一个在冰柜前面站着发呆的小女孩。
系统又弹了一条补充提示：【碎片信号微弱，疑似处于未激活状态，未激活碎片无法主动散发感应信号，只能在近距离被已激活碎片探测到，建议宿主在信号消失前确认碎片位置。】
林远提着手里的购物篮，假装不经意地往冰柜方向走过去，信号强度随着他的移动在慢慢增加，12米，9米，6米，走到冰柜前面的时候，信号强度达到了峰值。
但冰柜附近除了那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之外，没有任何看起来像镜子碎片的东西。
小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踮着脚从冰柜里拿一盒草莓味的冰淇淋。
她拿完之后关上冰柜门，转过身，发现林远站在旁边，抬起头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叔叔，你挡到我了。”
林远往旁边让了一步，小女孩抱着冰淇淋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口袋里露出一个东西的边角，一块不规则的银白色薄片，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断口。
背面朝外，上面刻着的笔画扭曲而错乱，跟他口袋里那枚碎片背面的文字一模一样。
林远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想叫住那个小女孩，但大脑飞速转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个合理的开场白。
你口袋里的碎片是从哪来的，能不能给我看看，我是专门收集这个的，这些说法没有一个听起来不像拐卖儿童的前奏。
收银台后面那个阿姨手里虽然拿着毛线针，但她的余光已经往这边扫了好几次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决定用最自然的方式接近，他走到收银台前，把购物篮放在台面上。
阿姨放下毛线，开始一件一件地扫码，鸡蛋，吐司，花生酱，咖啡，挂面。
扫到挂面的时候，那个小女孩也走到了收银台旁边，把草莓冰淇淋放在台面上。
“总共三十七块五，”阿姨说。
“我的还是她的？”林远问。
“你的，她的冰淇淋八块，分开算。”
林远付了钱，在阿姨低头找零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小女孩口袋里的那块碎片。
从近处看，碎片的材质跟他那枚完全一样，边缘的锯齿形状也像是能拼在一起的样子，背面那些烧焦树枝般的笔画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小朋友，”林远用一种尽量温和的语气说，“你口袋里那个东西，是在哪里捡到的？”
小女孩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口袋，退后了一步，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我在公园里捡的宝贝，不是偷的。”
“我知道不是偷的，我也不是警察，我就是好奇。”
小女孩打量了他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人长得像不像坏人。
林远把存在感降低关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片刻之后，小女孩大概觉得这个提着一袋鸡蛋和挂面的男人确实没什么威胁，于是松开了捂着口袋的手。
“在我家后面的小公园里捡的，那边有个旧亭子，亭子旁边有一条干掉的河，河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压着好多碎玻璃片。
我捡了三片，两片妈妈给我扔了，说太尖了会划手，剩这一片我觉得好看就留着了。”
林远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了半拍。三片，其中两片被当垃圾扔了，剩下一片在这个小女孩的口袋里。
“那你还记得另外两片扔到哪里去了吗？”
“妈妈扔到小区垃圾桶里了，早就被垃圾车拉走了。”
小女孩把冰淇淋装进自己的小背包里，朝阿姨挥了挥手，一蹦一跳地往超市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完全不像七八岁孩子会有的认真表情说了一句，
“叔叔，你是不是也在找这种碎玻璃？妈妈说碎玻璃不能乱捡，会扎手，你也别乱捡。”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小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
他很想追上去，但他能说什么呢，你能不能把你口袋里的碎玻璃送给我，它对我很重要，关系到我的系统权限升级和一个S级道具的合成。
这些话在成年人听来已经够离谱了，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理解，难度大概等于让苏眠学会跟污染物开会。
“你认识那个小孩？”收银台后面的阿姨忽然问了一句。
“不认识。”
“那你问人家口袋里的东西干嘛？”
阿姨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她手里的毛线针已经放下了，手指搭在座机上，大概是在考虑要不要给社区警务室打电话。
林远赶紧把购物袋提起来，露出一个尽量正常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看她口袋里有块碎玻璃，怕她划到手，我这人职业病，看到不安全的事就想管。”
阿姨的手指从座机上移开了，但眼神里那种怀疑还在，林远不敢再多待，提起购物袋快步走出了超市，门上的感应器发出叮咚一声，像是在替他松了一口气。
回到巷子里的时候，大爷还在门口逗他的画眉。
林远拎着购物袋从他面前走过去，大爷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伙子，你不是去买鸡蛋吗？怎么脸白得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就是走得急了点。”
大爷没再追问，继续低头逗他的鸟。画眉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而欢快。
推开家门之后，林远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镜子碎片，放在茶几上。
碎片安静地躺着，边缘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盯着它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超市里的那几分钟。
公园，旧亭子，干掉的河，大石头下的碎玻璃片，这些信息串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可能性，镜子的另外部分就埋在那个地方。
第三枚碎片如果也在那里，他就能集齐三枚合成完整道具。
但现在的问题是，小女孩捡走的三枚碎片里有两枚已经被垃圾车拉走了，剩下那枚还在小女孩手里，而他既不知道小女孩住在哪个小区，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在超市里问小孩子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阿姨已经差点要报警了，再追到别人小区去打听，大概真的会被当成拐卖儿童的送进派出所。
“王建国，”他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王建国大概正在加班。
“干嘛？你又要搬家？”
“不搬家，我想问你一个事，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人能查到一个小孩的信息？大概七八岁，女孩，粉色外套，两个羊角辫，住在城中村附近。
她家后面有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个旧亭子和一条干掉的河。”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王建国用一种极为克制的语气说：“你让我，帮你找一个你不认识的小女孩？”
“对。”
“你觉得我长得像人贩子吗？还是你觉得我认识人贩子？”
“都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她手里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是一枚碎玻璃片，跟我口袋里这枚是同一套的。”
王建国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问了一句：“那枚碎片能帮你续命吗？”
“不能直接续，但集齐三枚可以合成一个完整道具，系统说功能会大幅提升，而且系统说过，集齐碎片也是提升权限的途径之一。”
“那就找，但不要一个人去，等我下班，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打听别人家小孩的事，用不了半小时就会被扭送到派出所，我虽然也长得不像好人，但两个人至少可以互相作证。”
林远想说不用了，但他想起刚才超市阿姨的手已经放在了座机上，于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枚碎片安静地反射着窗外的阳光，背面的文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扭曲。
另一枚碎片就在步行大概十分钟范围的某个小区里，在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口袋里。
而第三枚碎片，如果还没有被垃圾车运到填埋场的话，大概还埋在公园里那块大石头下面。
他站起来，打开冰箱，把刚买的鸡蛋一颗一颗地码进蛋格里。
这个动作很普通，普通到他在星辉互娱加班的时候每个周末都会做一次。
但在这个荒诞的四月上午，这个普通的动作反而让他觉得世界还有一些东西是可控的。
鸡蛋码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给苏眠发了一条消息。
“问你一个事，如果发现了一枚镜子碎片，但是在一个普通人手里，而且对方是小孩子，公司有没有什么标准流程可以处理？”
苏眠的回信大概隔了三分钟才到。她大概又在档案室里查资料。
“标准流程：用回收补偿金向持有者购买，如果是儿童，需要取得监护人同意。
金额按道具等级评估，B级道具回收补偿标准五百到两千元不等，你的碎片至少是A级，建议先做等级鉴定再申请回收。”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自己的运气终于好了一次。
不用抢，不用偷，不用蹲在路边跟一个小孩大眼瞪小眼，走正规流程，花公司的钱，把碎片买回来。
他正要回复，苏眠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怎么知道碎片在一个人手里？”
林远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超市里感应到的。”
苏眠没有回复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明天带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