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陈默坐在赵铁柱的工位上，赵铁柱又出外勤了，去城北回收一件A级物品，说下午回来，他面前摊着昨天那份巡查记录表。
表格上赵铁柱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数据都记全了：四个点位，异常能量读数，招牌位移距离，鹅卵石发光记录。
唯独“巡查结论”那一栏空着。
顾知秋今天出差，去总局总部参加一个外勤组长会议，临走前给陈默留了一张便签，压在赵铁柱的塑料恐龙下面。
便签上写着一行字，字迹跟门牌上那个“请勿敲门，直接进”一样工整：“巡查报告由实习助理起草，结论部分写不好没关系，先试。”
弹幕弹出来：
【巡查报告的结论栏通常由外勤组长填写，顾知秋让你起草，是在给你练手的机会。
她对你的培训方式是“先试后改”，这种方式效率较高，但对试错者的心理承受能力有一定要求。】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吓我？”
【陈述事实。】
陈默把巡查记录表上的数据重新看了一遍。
四个点位，青云巷72号原址，认知污染指数从0.18%降到0.12%，二院旧楼，稳定在0.10%，纺织厂仓库，稳定在0.09%，防空洞，稳定在0.08%，全部在正常范围内，全部在降低。
赵铁柱说周顾问定的规矩是雷打不动的季度巡查，数据一直在降，但巡查频率不降。
这说明周景行在等的不是“数据正常”，他在等“数据不正常”。
弹幕又弹出来：
【周景行的行为模式分析：他设定了四个监测点位，全部与7号柜或陈建国有关，这些点位的数据已经稳定了十几年，但他仍然要求每季度巡查。
可能原因：他在等待某个特定的变化，这个变化的触发条件可能与B-0007的活动周期有关。】
“B-0007的活动周期有多长？”
【未知，档案中没有相关记录，】
陈默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开始在结论栏写字。
他写得很慢，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要把弹幕给的分析翻译成正常人类的语言，写了三行，划掉两行，最后剩下两句话：
“四个点位异常能量波动均在正常范围内，且持续下降，建议维持现有巡查频率，不做调整。”
他把巡查报告放在桌上，准备等赵铁柱回来再给他看，然后他站起来，决定去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半开着，李悠悠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今天戴了一副紫色圆框眼镜，正在用手机看综艺。
屏幕上一个小人正在追一个发光的东西，弹幕飘过去一串“哈哈哈”。
“又来了？”李悠悠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今天查什么？”
“A-0156的档案，倒流的沙漏，昨天看过一次，想再看一遍。”
李悠悠站起来走进档案室，不到两分钟就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出来，“还是老规矩……不能带走，不能拍照。”
陈默接过档案袋，在桌前坐下，昨天他看这份档案的时候，弹幕告诉他沙漏的流速变化周期与B级异常事件之间存在三天的预警关系。
2004年青云巷地震前三天，沙漏流速变化，1987年火灾前三天，如果按照同样的规律，沙漏应该也有变化。
他抽出档案里的流速记录表，表上列了从1979年到现在的每一次流速变化，日期、时间、变化幅度。
1979年到1986年之间记录了四次变化，每次间隔一两年不等。
然后是一个长达八年的空白，从1979年收容起到1987年之间，只记录了四次，而1987年9月，没有任何记录。
弹幕弹出来：
【流速记录表在1987年那一页有异常，纸张的颜色与其他页存在差异，这页纸比前后页白了约两个色号，可能被替换过。】
陈默把档案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看。
1987年那一页的纸张确实比其他页白，纸质一样，但旧纸张放久了会发黄，这一页黄的程度明显不对。
如果这页纸是后来替换上去的，那原来那一页上记录了什么？
弹幕继续分析：
【替换档案页需要权限，档案室管理员或外勤组长以上级别可以接触原始档案，1987年档案室管理员是谁，信息不足。外勤组长是谁，信息不足。】
陈默把档案放下，如果沙漏在1987年9月11日有过流速变化，三天后火灾发生，那么看到这条记录的人就会知道火灾不是意外。
换掉这页纸的人不希望别人知道，或者，不想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弹幕弹出一条深蓝色的信息：
【如果这页纸是被周景行替换的，那他的目的可能不是在隐藏证据，而是在保护证据不被别人看到，一个被人为制造空白的年份，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陈默把这个推论记在心里，他把档案还给李悠悠，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差点跟孙明远撞上。
孙明远抱着一个平板电脑，眼镜滑到鼻尖上，往后退了一步推了推眼镜。
“正好找你，我昨天熬夜把你的异常物品气味识别手册初版做好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陈默看，屏幕上是一个表格，第一列是物品编号，第二列是名称，第三列是“气味描述”。
目前只有两行，第一行：A-1132，荧光鹅卵石，“据陈默描述为类似臭氧的刺激性气味”，第二行：A-0221，无声的八音盒，“待测试”。
“目前只有两个数据点，太少了。”孙明远把平板转回去，“你今天有没有空，跟我去仓库闻几件？”
弹幕弹出来：
【孙明远的实验精神可嘉，但他不知道你的“嗅觉”来源是我，如果你去仓库闻物品，我能提供气味描述，但这不是可持续的方案。
建议你用其他能力来替代“嗅觉”，让这个手册项目自然转型。】
陈默想了想，弹幕说得对。
“嗅觉异常”这个误会早晚要解决，但不能现在就戳破，赵铁柱刚帮他多要了一块排骨，孙明远熬夜做了手册，这份热心不能直接泼冷水。
最好的办法是让手册项目自己进化成一个更靠谱的东西。
“我可以去仓库，”陈默说，“不过说实话，我闻到的不一定是气味，有时候更像是一种，直觉。
比如看到档案里的几件物品，脑子里会自己浮现出一些关联，不像是闻到的，更像是猜到的。”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思考了大概三秒。
“你说的是跨感官联觉，嗅觉触发直觉，本质上是一种感官信息与认知判断之间的非常规关联。
这在异常事件研究中有先例，总局档案里至少有两个类似案例。”
他把平板翻到新的一页，快速打了几行字，“那我们换个方向，不测嗅觉了，测你的直觉判断力，我挑几件物品，你看到之后说第一反应，我们看准确率。”
弹幕弹出来：
【转型成功，从“嗅觉测试”变成了“直觉测试”，直觉测试不需要你解释信息来源，你可以直接使用我的分析结果。】
陈默在心里给弹幕点了个赞，孙明远已经快步往仓库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走啊，趁仓库现在没人。”
仓库里还是那股灰尘味混着铁锈味，孙明远走到货架前面，挑了三件A级物品放在工作台上。
第一件是一个铜质的门把手，表面长了绿锈，第二件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镜面模糊，照不清人脸，第三件是一个玻璃药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液体，瓶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三件，你一个个看，告诉我你的第一反应。”
陈默先拿起门把手，弹幕弹出来：
【A-0067，“打不开的门把手”，异常特性：任何安装了这个门把手的门都会在三天内自动锁死，锁死的门无法用任何方式打开，收容方式：卸下把手单独存放。】
“门，”陈默说，“这个把手跟门有关，装上之后门会打不开。”
孙明远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继续。”
陈默拿起镜子。
【A-0145，“延迟的镜子”，异常特性：镜面反射的画面比实际延迟三秒，看久了会产生时间错乱感，收容方式：镜面向下放置。】
“镜子，反射的画面会延迟。”
孙明远又记了一笔，推了推眼镜。“最后一个。”
陈默拿起药瓶。
【A-0203，“空瓶”，异常特性：瓶内液体在任何检测手段下都显示为纯水，但任何喝下液体的人都会在三天内重复同一句话，重复内容因人而异，收容方式：密封，禁止饮用。】
“瓶子里的液体不能喝，喝了会一直重复同一句话。”
孙明远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那副黑框眼镜，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兴奋，还有一种陈默不太想看到的东西……尊重。
“三件全中，准确率百分之百。”他把平板放下，“陈默，你知道你的直觉准确率有多高吗？我上次给赵铁柱做同样的测试，他三件猜错了两件，他把药瓶猜成了香水。”
弹幕弹出来：
【赵铁柱猜错不是因为他能力差，是因为他的能力类型不同，他擅长物理作业，不擅长信息分析，孙明远拿别人的弱项来做比较，这种比较方式本身不公平。】
陈默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嘴上对孙明远说：“可能是运气好。”
“运气不会连续两次都是百分之百。昨天你看档案也是三件全中。”
孙明远把三件物品放回货架，合上平板，“我要把这个写进手册里，不是气味识别手册，是直觉识别手册。”
陈默看着孙明远走出仓库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孙明远是真的对这件事情有热情，熬夜做表格，翻档案找案例，一本正经地记录每一次测试结果。
如果哪天他知道这些准确率不是来自直觉，而是来自一个自称不具备幽默功能的系统，大概会觉得自己被耍了。
弹幕弹出来：
【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有心理负担，孙明远对手册的热情不会因为信息来源而改变。
他真正在意的是数据本身的有用性，如果你提供的数据能帮助外勤一组提高工作效率，来源并不重要。】
“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我没有安慰你，我在做效率评估。】
“你就是在安慰我。”
弹幕没有回复。
陈默走出仓库，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
他路过前台的时候，李悠悠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紫色的圆框眼镜歪到一边，嘴角有一小滩口水的反光，弹幕弹出来一条：
【李悠悠昨晚熬夜看综艺看到凌晨两点，她现在正在做一个梦，梦里她在追一部异常物品题材的动画片，她是主角。】
陈默没有叫醒她，他回到外勤一组的办公室，把写好的巡查报告放在赵铁柱桌上，然后在结论栏下面加了一行字：“附注：本周实习助理已完成第一次能力测试，孙明远可提供测试记录。”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老厂区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弹幕弹出今天最后一条信息：
【你今天的表现符合一个正常实习生的行为模式，既没有刻意隐藏能力，也没有过度展示能力，这个平衡点对后续获取总局信任有帮助。】
“你连职场平衡都懂？”
【我接入互联网工职场攻略是中文互联网的常见内容类型。】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声，一个全知系统在帮他做职场规划，信息来源是网上的职场攻略，这个画面本身就够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