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陈默在总局门口等赵铁柱。
说好八点半集合,八点二十五赵铁柱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街角拐过来。
车身上印着“云京市旧货行业协会”九个蓝色大字,字体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琥珀体,已经褪色褪得边缘模糊。
面包车在陈默面前停下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牌:“临时公务用车,请勿贴条。”
赵铁柱从车窗探出头:“上车,后排有豆浆,给你带的。”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后排座位上确实放着一杯豆浆,还有两个包子,用食品袋装着,袋子里凝了一层水汽。
【赵铁柱在食堂买了早餐,路上已经吃了两个,这两个是给你的,他以为你没吃早饭。】
“我吃过了。”
“那留着中午吃,巡查一趟来回得两个多小时。”
赵铁柱发动面包车,发动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车底敲铁皮,他单手打方向盘驶出厂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递给陈默。
“今天的巡查清单,老规矩,四个点位。”
陈默展开打印纸,上面列了四个地址,青云巷72号原址、云京市第二人民医院旧楼、翠苑路废弃防空洞、城北纺织厂仓库。
每个地址后面标注了监测编号和上次巡查时间,青云巷72号排在第一个。
“这四个点位都是跟7号柜有关联的地方。”赵铁柱说,
“顾组长说你对这些地方熟,让我带你先走一遍,以后你就是外勤一组的人了,这些点位你都得认,每个季度巡查一次,雷打不动。”
“雷打不动?”
“周顾问定的规矩,说是老爷子,就是你爸,当年定的规矩,每个季度查一次,看看异常能量有没有变化,如果变化超过正常范围,就上报。”
赵铁柱把方向盘转了一个弯,面包车拐进老城区的窄路,“我入职那年周顾问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四个点位不是一般的巡查点,是……”
他顿了一下。
“是他的命根子,你干巡查可以偷懒,但这四个点不行。”
【赵铁柱差点说脏话,他平时在总局说脏话被顾知秋扣过绩效,现在在实习生面前硬生生改了口,他的脏话改正率大概是百分之六十。】
陈默差点笑出声,赵铁柱说“是他的”的时候明显是嘴比脑子快,刹车刹到一半硬转了方向盘,他转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街景。
青云巷到了。
巷口还是老样子,理发店的霓虹灯没开,粮油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香烛店的红电蜡烛还亮着。
阳光照不进巷子,空气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潮味,赵铁柱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工具箱,拎在手里。
“72号原址在这边。”
他带着陈默走到那堵墙前面。70号和74号之间,烧焦的铁招牌还在墙上挂着,位置跟上次陈默半夜来时一样,紧挨着74号香烛店的外墙。
【进入异常能量监测范围,监测来源:青云巷72号原址,当前异常能量波动处于正常范围。】
“正常范围是多少?”陈默在心里问。
【该点位正常波动范围为0.05%至0.5%,当前读数0.12%,低于上季度巡查时的0.18%。】
在降低,陈默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赵铁柱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台便携式检测仪,屏幕有巴掌大,外壳是军绿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他按下开关,检测仪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串数字。
“认知污染指数,0.12%。”赵铁柱看了一眼屏幕,在一张表格上记下数字,“比上次低了点,上次是零点一八。”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墙根,陈默注意到他在看那道砂浆填过的裂缝。
裂缝还在,颜色还是比旁边的砖缝浅,赵铁柱拍了拍墙根上的土,站起来。
“这个裂缝是零四年补的,我入职的时候就有了。”
他把检测仪对准裂缝,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升到0.14%,然后又降回0.12%。
“每次靠近这道缝读数就会跳一下,跳完又回来,周顾问说不用管,正常现象。”
【裂缝内部有微弱金属反射,检测仪的电磁探测功能捕捉到了信号,但信号在衰减,比2004年记录的数据衰减了约百分之六十二。】
金属物体,长2.4米,宽1.2米,高1.2米,无焊缝,无铆钉,2004年挖出来又被周景行下令埋回去的东西,它的信号在衰减。
赵铁柱把检测仪收回工具箱,走到墙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块铁招牌,招牌被他碰了一下,微微晃了晃,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这玩意儿还在动。”他说,“每次来位置都不一样,最多一次移了两米。你见过会自己动的招牌吗?”
“没有。”
“我也没有。除了这块。”赵铁柱在表格上写下“招牌位置:东侧,与上次记录位置偏差约15厘米”。
“走吧,下一个点。”
他们走出巷子的时候,弹幕又弹出一条:
【上次巡查记录显示招牌位置在西侧,三个月之内从西侧移到了东侧,移动距离约1.5米,移动速度在加快,去年同期三个月移动距离只有0.6米。】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铁皮边缘的焦痕在阴影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转回头,跟在赵铁柱后面上了车。
面包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云京市第二人民医院旧楼前面。
旧楼是一栋六层高的灰白色建筑,窗户封了,门口堆着沙袋,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院墙外面贴着一张通知,纸张发黄,边角被雨水泡烂了:“危楼待拆,闲人免入。”
“二院旧楼,八七年之前是全市唯一的精神科住院部,你爸当年就是在这家医院开的精神科会诊。”
赵铁柱把车停好,拎着工具箱走到旧楼围墙外面,“后来精神科搬到新楼,旧楼就封了,周顾问让留着,别拆。”
“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留着有用,二十年了也没见他用过。”
【周景行保留二院旧楼的理由在档案中没有记录,但旧楼地下二层有一个房间,编号B2-07。
该房间在1987年9月14日,你父亲死亡那天,被临时征用为“异常物品应急存放点”,存放物品清单缺失。】
陈默站在这栋灰白色大楼前面,仰头看着六楼被封死的窗户。
父亲去世那天,这栋楼里有一个应急存放点,存过什么东西,清单丢了。
赵铁柱把检测仪拿出来,在旧楼外墙边测了一圈,读数跟青云巷差不多,都在正常范围内,他记完数据,收起检测仪,看了一眼手表。
“还差两个点,先去防空洞还是仓库?”
“都行。”
“那就仓库,仓库近。”
城北纺织厂仓库在工业区的边缘,周围全是停工的老厂房,仓库本身是一栋红砖平房,铁皮屋顶,门是推拉式的,推拉轨道上锈迹斑斑。
赵铁柱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当前存放A级异常物品3件,编号A-1041、A-1089、A-1132。A-1132是你上次提到的“荧光鹅卵石”。】
“等一下,”陈默在心里说,“你说我对荧光鹅卵石的嗅觉是……”
【你上次跟赵铁柱说你闻到了发光物体的味道,实际是我告诉你的,但赵铁柱的理解是“陈默鼻子很灵”。】
“现在他还这么理解吗?”
【是的,而且孙明远已经在编撰异常物品气味识别手册了,你配合一下。】
陈默叹了口气,赵铁柱误会了,孙明远在写手册,整个外勤一组都以为新来的实习生有一个堪比警犬的鼻子。
而真相是他脑子里住着一个什么都知道的系统,为了圆一个谎,他得把整个嗅觉神话演下去。
赵铁柱在仓库里走了一圈,用检测仪扫了三个收容箱的表面。
他走到标着A-1132的箱子前面的时候,检测仪发出嘀嘀嘀三声短促的鸣叫。
“哦,鹅卵石又发光了。”赵铁柱在表格上记了一笔,
“这个石头每过几天就会闪一下,孙明远说它有固定周期,上次闪是四天前。”
“什么周期?”
“不知道,他还没算出来,他上周把鹅卵石的所有发光记录输进一个表格里,说要做一个时间序列分析。”
赵铁柱把检测仪收起来,关上收容箱的盖子,
“算了三天,跟我说周期是乱的,没有规律,我跟他说你直接写上‘不定期’不就行了,他说不行,数据一定有规律,只是他还没找到。”
【A-1132的发光周期与A-0156沙漏流速变化之间存在耦合关系。
上一次A-1132发光后3天,沙漏流速发生变化,也就是青云巷地震前3天,这不是乱了,而是预警信号。】
陈默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他没有告诉赵铁柱,不是不信任,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实习生看了三份档案之后就能发现周景行花了十几年才发现的规律。
这个解释太长了,而且需要暴露弹幕。
“走吧,”赵铁柱关上仓库门,“最后一个点,防空洞。”
翠苑路废弃防空洞在翠苑小区后面的一座小山坡底下,洞口用铁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一把挂锁。
铁栅栏外面立着一块水泥牌子,上面刻着“人防工程,禁止进入”四个字。牌子下面的杂草长了半人高。
赵铁柱没有开锁,他只是把检测仪从栅栏缝隙伸进去,对着洞口的黑暗扫了一圈。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在0.08%,四个点位里最低的一个。
“防空洞每次都最低,周顾问说如果哪天这个数字升上去了,就说明出大事了。”
赵铁柱把检测仪收回来,在表格上写下最后一个数据,“好了,搞定,回去写个巡查报告,今天的事就完了。”
陈默透过栅栏缝隙往防空洞里看了一眼,洞口的黑暗很浓,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被吞得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
光晕里能看到水泥墙壁上的水渍和墙角一滩干涸的积水。
【防空洞的结构延伸方向指向青云巷72号原址,直线距离约八百米,如果地基下的金属物体有地下通路,这个防空洞可能是另一个出口。】
陈默把手从栅栏上收回来,跟着赵铁柱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赵铁柱话多了起来。
他说起今天中午食堂是周三特供糖醋排骨,钱师傅上周因为赵铁柱多拿了两块在食堂骂了他一顿,说再这样就不给他打菜了。
赵铁柱说,钱师傅就嘴硬心软,每次骂完还是多给他一块。
他说,陈默你在外勤一组好好干,以后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别去找孙明远,孙明远讲东西听不懂,找他就行。
陈默说好。
面包车开回总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陈默在赵铁柱的巡查报告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实习助理陈默,签名潦草得像在画圈。
然后他去食堂排队,前面还是赵铁柱,后面还是孙明远。
钱师傅看到赵铁柱又站到了队伍里,拿大勺指着他鼻子说:“今天排骨限量一人一份你再来讨价还价我就告诉你妈。”
赵铁柱笑嘻嘻地说:“我不讨了今天有人帮我多要了一块。”
钱师傅越过赵铁柱的肩膀看了一眼陈默,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逐渐被赵铁柱带坏的正经实习生。
然后他多舀了一勺排骨扣在陈默盘子里。
“多吃点,别跟他学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