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带林缺去的地方,不是内门,不是外门,而是宗门最偏僻的角落——东面悬崖边上的一座破旧阁楼。
阁楼三层,灰墙黑瓦,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笔迹枯瘦,像是用树枝蘸墨写的:
守缺阁。
苏晚晴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建筑,嘴角抽了抽。
“你就住这儿?”
“我不住这儿。”老瞎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我住这儿已经六十年了。”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光线昏暗。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坐着几个人——不,不是坐着,是“以各种姿势待着”。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角落,两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他闭着眼,呼吸悠长,像是在修炼。但林缺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很奇怪——吸三下,吐一下,吸两下,吐三下,没有规律可循。
一个女人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把古琴,琴身漆黑,琴弦断了三根。她的耳朵没了,耳廓的位置只有两个光滑的疤痕。但她似乎能“听”到琴音——断弦在她的指尖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的声音。
一个老人躺在稻草堆上,胸口没有起伏。
林缺看了那个老人三秒,发现他不是在睡觉——他真的没有呼吸。
“断腿剑修,林余。”老瞎子指了指那个盘腿的男人,“无耳琴师,夜无声。”又指了指窗边的女人。
他没有介绍那个躺着的老人。
“他呢?”苏晚晴问。
“无心丹师,吴念。”老瞎子说,“他没有心脏。六十年前就没了。但他的血液还在流,靠的是‘无心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炼的东西。他现在在假死,别碰他。”
苏晚晴缩回正要伸出去的手。
林缺打量着这三个人——不,四个,加上老瞎子。四个残疾人,住在一座快要塌了的阁楼里。
这就是守缺阁。
这就是缺道修士的“宗门”。
“看够了吗?”老瞎子问林缺。
林缺点点头。
“那你跟我上楼。”老瞎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楼梯走去。楼梯是木制的,每一级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但老瞎子走得很稳,像是走了成千上万遍。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也更亮堂。墙上开了一扇窗,窗外是悬崖,崖下是万丈深渊。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和云海。
老瞎子在一块蒲团上坐下,示意林缺也坐。
林缺在他对面坐下。血瞳悬浮在右肩上,暗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老瞎子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这么破的地方吗?”老瞎子问。
“因为宗门不给你们资源?”
“宗门给过。我们不要。”老瞎子说,“缺道修士不需要灵丹妙药,不需要灵石法器。我们需要的东西,宗门给不了。”
“需要什么?”
“需要痛。”老瞎子的独眼盯着林缺,“持续的、无法被治愈的痛。灵丹妙药会减轻痛感,所以我们不用。灵石会滋养身体,所以我们不碰。法器会分散注意力,所以我们不拿。我们只需要三样东西: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痛、自己的残像。”
林缺沉默了片刻。
“那你们吃什么?”
老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难听的笑声,而是真的被逗乐了。
“吃的问题,是你最关心的?”
“活不下去,什么都修不了。”林缺说。
老瞎子收了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缺道修士不辟谷,需要吃饭。吃饭的事,你那个小丫头会负责。”
“苏晚晴不是我的丫鬟。”
“那她是你的什么?”
林缺想了想:“盟友。”
“盟友?”老瞎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短,“等你修到断魂境,你连盟友都不会有。缺道修士是孤独的,越强越孤独。你现在还有盟友,珍惜吧。”
他从袖中掏出那截骨笛,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骨笛只有两孔,玉白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这是我的骨笛。”老瞎子说,“我献祭了左手食指和中指,得到了它。两孔齐开,能吹奏‘困兽之音’——音波范围内,所有敌人速度减半。”
他顿了顿,独眼看向林缺右肩上的血瞳。
“你的血瞳,现在能看到灵气的轨迹。但你知道它还能做什么吗?”
“不知道。”
“它能‘预判’。”老瞎子说,“不是预知未来,是预判对手的下一步动作。它通过分析灵气流动的方向和速度,推算出对方最可能的行动。在战斗中,这就是半息的优势。半息,够你砍掉对手的脑袋了。”
林缺低头看了一眼右肩上的血瞳。
血瞳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回应老瞎子的话。
“但要做到这一步,你需要训练。”老瞎子说,“不是训练血瞳,是训练你自己。你得学会‘相信’它。”
“相信?”
“对。你现在是左眼看世界,血瞳辅助。但真正用血瞳战斗的时候,你要闭起左眼,只用血瞳。把视觉完全交给它。”
老瞎子从身后摸出一块黑布,扔给林缺。
“蒙上左眼。”
林缺接过黑布,没有犹豫,直接绑在了左眼上。
黑暗。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血瞳的视野还在——灰色世界,没有颜色,只有形状和灵气流动的轨迹。
老瞎子在他面前盘腿坐着,在血瞳的视野里是一团极其黯淡的光。那光几乎要灭了,像一盏只剩下最后一滴油的灯。
孤命境。
被世界遗忘的人,连血瞳都看不清他的轮廓。
“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老瞎子问。
“很暗。快要灭了。”
“那是‘被世界遗忘’的代价。”老瞎子说,“你记住这个感觉。等你走到孤命境,你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林缺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血瞳的视野上。没有左眼辅助,他发现自己对距离和深度的判断变得很不准确。他能“看到”老瞎子伸出的手,但无法判断它离自己有多远。
“不适应?”老瞎子问。
“不习惯。”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老瞎子站起来,拄着拐杖,“从今天起,你在守缺阁的每一天,都要蒙着左眼。用血瞳走路,用血瞳吃饭,用血瞳做一切事情。直到血瞳成为你的本能。”
林缺站起身。
蒙着左眼,用血瞳走路。
他走了三步,踩到了老瞎子放在地上的骨笛。
骨笛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对不起。”林缺说。
“不用道歉。”老瞎子捡起骨笛,“缺道修士不道歉。你的错误是你自己的,我的错误是我自己的。我们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替别人担责任。”
他把骨笛塞回袖中,走到楼梯口。
“今天先到这里。你的身体需要休息,血瞳也需要适应。明天开始第一课。”
“第一课是什么?”林缺问。
老瞎子没有回头。
“学会怎么痛。”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阁楼的寂静中。
林缺站在二楼,蒙着左眼,用血瞳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血瞳的视野里,老瞎子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极淡极淡的光痕。那光痕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雪地上的脚印被风吹平。
孤命境。
连走过的路,都会被世界遗忘。
林缺在蒲团上坐下来,解下左眼的黑布,喘了口气。
用血瞳看世界,比用肉眼累得多。不是眼睛累,是精神累。那些不断流动的灵气、不断变化的光影、不断闪烁的情绪颜色,像一千条溪流同时涌入脑海,他必须时刻“过滤”掉大部分信息,只留下有用的。
这需要时间。
也需要痛。
楼下传来苏晚晴的声音:“林缺?你在上面吗?”
“在。”
“我给你带了晚饭。是馒头,还有……一块桂花糕。”
苏晚晴端着碗上来,看到林缺坐在蒲团上,右眼空洞,右肩悬浮着血瞳,愣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在他面前。
“你的左眼怎么红了?”她问。
“蒙久了。”林缺说。
苏晚晴没再问。她在林缺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云海。
“这个地方……好安静。”她说,“安静得像坟墓。”
“缺道修士都在坟墓里修炼。”林缺咬了一口馒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林缺没有回答。
他知道苏晚晴说的“小心”是什么意思——小心老瞎子,小心守缺阁,小心缺道。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从他用身体挡住苏晚晴的那一刻起,从绿光刺穿他的后脑勺的那一刻起,从右眼脱落、化作血瞳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只能往前走。
不能回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