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后山,竹海如常。风穿过竹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鑫盘膝坐在青石上,闭目调息。回宗几日,京城的暗伤已经养得七七八八,丹田里的纯阳真气厚了几分,但离第四层还差一口气。他没急着冲关,那层壁垒,急不来。
风忽然停了。竹林在一瞬间归于死寂。
李鑫睁开眼。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深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站在竹影里,整个人像一道被月光削出来的影子,没有温度,没有重量。
“半年。”女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半年后,天和宗宗主秦霸会南下参加论道大会,届时他身边护卫最少。你的任务,是用纯阳真气引爆他体内暗伤。”
李鑫眉头皱起。天和宗,北域大宗,宗主秦霸,元婴境,成名数十年。要他一个筑基初期去杀元婴,跟送死没区别。
“暗伤?”
“他修炼《玄冰诀》走火入魔,丹田有裂痕。纯阳真气至刚至烈,一旦侵入,会引发灵力暴走。”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他,“里面有他的功法破绽、行动路线,以及你半年内必须达到的修为要求。”
李鑫接住玉简,神识探入。密密麻麻的信息涌入脑海。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目:半年内,突破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我现在才筑基初期。”
“那是你的事。”女子转身,斗篷下摆扫过地面的竹叶,“做不到,你我之间的约定,就此作废。你自己掂量。”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竹影深处飘来:“这枚玉简里有半部上古功法,名为《纯阳诀》,与你体质契合。修成之后,纯阳真气可外放伤敌。半年后,我来看你。”
背影消失在竹海中。风重新吹起来,竹叶沙沙作响。
李鑫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简,沉默了很久。他把玉简收进袖中,没有离开青石,闭上眼,继续调息。
竹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李鑫知道,这份宁静,只剩半年了。
——
一个时辰后,李鑫从后山出来。刚踏上宗门内院的石阶,迎面撞上一人。
楚梦瑶站在回廊拐角处,一身素白长裙,乌发披肩,手里捏着一枚银针,正在指间慢慢转动。她的目光从李鑫脸上扫过,落在他衣襟上——那里沾着一片竹叶,他忘了摘。
“后山的灵气不错吧?”她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还行。”
“还行?”楚梦瑶轻笑出声,“我在藏经阁都感觉到后山有道韵波动,你跟我说‘还行’?”
李鑫没接话。楚梦瑶收起银针,走到他面前,伸手拈起那片竹叶,指尖在他衣襟上停了一息:“你的气息不太对。在京城吃了什么好东西,还是遇到了什么人?”
“都没有。”
楚梦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眼底泛起一丝玩味,收回手:“阴阳调和的事,还没完。”
“再说。”
楚梦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欠我的,总得还。”
转身离开,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
傍晚,李鑫下了山。
镇东头的小院,炊烟袅袅。推开虚掩的木门,院里晾着几件洗干净的衣裳,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
阿狸蹲在灶台前添柴,脸上沾了一抹灰,看见李鑫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回来了?”语气硬邦邦的,耳朵尖却红了。
“嗯。”李鑫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吃什么?”
“红烧肉。苏苏姐姐做的。”阿狸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声音闷闷的,“你不是在山上忙吗?怎么下来了。”
“想你们了。”
阿狸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烧得更旺了。
苏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看见李鑫,眉眼舒展,轻声开口:“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
“瑶瑶,加副碗筷。”苏苏回头喊了一声,语气平静,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瑶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碗筷,看见李鑫,小声叫了声“公子”,把碗筷摆好,退到一边。
灵儿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攥着那把短剑,看见李鑫,微微点头。李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五个人围坐在桌前。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李鑫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咸了。”
阿狸一愣,筷子上夹着的肉掉回碗里,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苏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汤轻轻推到阿狸手边。
“还好,不咸。”李鑫又夹了一块。
阿狸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低头扒饭。
吃完饭,李鑫把灵儿叫到院里。
“收拾东西,明天跟我上山。”李鑫说。
灵儿愣了一下:“师父?”
“你是我弟子,也属于灵韵宗。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跟我回宗门。”
灵儿攥着短剑的手指紧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鑫看着她,语气平淡,“灵韵宗的功法讲究阴阳调和,你年纪还小,不必想那些。等你成年之后,再说。”
灵儿没听懂,但知道师父是在叮嘱她,便应了一声:“是。”
李鑫没再说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
饭后,李鑫坐在廊下喝茶。阿狸端着一碗甜汤走过来,放在他旁边,在他身侧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风吹过院子,晾衣杆上的衣裳轻轻晃动。
“公子。”阿狸忽然开口。
“怎么了?”
“山上是不是出事了?”阿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你回来以后,话变少了。以前你还会逗我,现在……你心里有事。”
李鑫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事,能处理。”
阿狸没再问,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臂。
月光洒在院子里。
李鑫喝完甜汤,把碗放下:“我该回去了。”
阿狸低低应了一声,没动。过了几息,她站起身,把碗收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公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哦。”她推门进了厨房。
李鑫站起身,叫上灵儿,出了院门。月色清冷,山道两旁的松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灵儿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攥着那把短剑。
“师父。”她忽然开口。
“怎么了?”
“我会好好修炼的。”
李鑫没回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好。”
——
走到半山腰,山道旁的凉亭里坐着一人。红衣,长发,手边放着一壶酒。
柳如烟。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李鑫走进凉亭,在她对面坐下。
柳如烟把酒壶推过来。李鑫接过,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喉绵软。
“山下的饭菜合口吗?”柳如烟问,目光落在山道尽头的夜色里。
“还行。”李鑫把酒壶推回去,“阿狸做的菜有点咸。”
柳如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接过酒壶,没有喝,握在手里:“你这几天,一直在后山。”
“嗯。”
“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柳如烟没有再问。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压抑,像山间的夜风,凉而不寒。
她站起身,走到凉亭边,背对着他:“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要记住,灵韵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李鑫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没有说话。
柳如烟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腰间的剑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冰蓝色的,上面系着她亲手编的同心结。
李鑫看着那枚同心结,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柳如烟点了点头,拿起酒壶,走出凉亭。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后山那个人,能少接触就少接触。她不是灵韵宗的人。”
李鑫的瞳孔微微收缩。
柳如烟没再多说,红衣被夜风吹起一角,渐渐消失在月色中。
——
回到偏院,屋里亮着灯。李鑫让灵儿在偏房住下,自己去正屋。
桌上放着一碗银耳汤,还冒着热气。碗边压着一张字条。李鑫拿起来,字迹娟秀,是桃夭的:“师兄,别忘了吃饭。”
他眼底泛起暖意,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不甜,但刚好。
窗外夜风掠过山门。
李鑫坐在桌前,把银发女子给的玉简又看了一遍。秦霸,元婴境,半年,筑基后期。
他把玉简收回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棋盘从京城搬到了灵韵宗。
落子的人没变,但这盘棋,已经不仅仅是几个人的事了。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