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没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拎起邮包：“跟我来。他想见你。”
我跟在他身后，走在这条寂静得诡异的街道上。两边的房屋门窗紧闭，但窗玻璃后面，似乎总有影子一闪而过。那幽幽的哭声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最终，我们在街道尽头一栋稍大点的平房前停下。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邮差示意我进去，他自己则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我走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本老式日历，日期停留在：1988年8月20日。
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蓝色工装，头发花白。听到声音，他慢慢转过身。
是我爸。陆建国。
但又不是我记忆中的父亲。他老了很多，脸上皱纹深刻，眼神疲惫而悲伤，但看向我时，那目光里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无奈。
“小燃。”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和我记忆里那个洪亮的声音完全不同。
“爸……”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只喊出这一个字。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接受了他离开的事实，可此刻看到他就坐在那里，那么真实，我依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酸，接着是愤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死？你一直在这里？那个邮差，那些信，周屿，还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示意我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了太多东西，沉重得让空气都凝滞了。
“我没死，但也不算活着。”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的事情，“八八年，我接了老孙的班，成了‘邮差’。不是普通的邮差，是‘还魂邮差’。我们的任务，就是送那些信。”
“信是给谁的？为什么要送？”
“给将死之人，或者……已死之人未尽之事。”我爸说，“信的内容，是‘债’。欠了债，就要还。有的是人命债，有的是情债，有的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债。我们这些邮差，就是讨债的，也是还债的。”
“可你自己……”
“我也欠了债。”我爸苦笑，“老孙把邮包传给我时，我本可以拒绝，但那时我年轻，不信邪，觉得就是个恶作剧，我拆开了一封信……看了里面的内容。看了，就等于认了这笔债，就成了新的邮差。我得把那些信送完，送不完，就永远脱不了身，还会连累家人。”
“所以你就‘死’了？用一场车祸，金蝉脱壳，躲到这里来了？”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讥讽。
我爸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不是我想躲。小燃，我是送不完。那邮包里的信，送走一封，会来两封，送走两封，会来四封……无穷无尽。我送了很多年，送到你长大，送到我筋疲力尽，可邮包从来没空过。我试过藏起邮包，试过逃走，都没用。它总会回到我身边，带着更多的信。最后，我找到了这里，‘归途街’。这里是所有邮差最后停留的地方，也是信件的‘源头’之一。在这里，我勉强能维持一个平衡，不再有新的信来，但我也出不去，只能守着这些永远送不完的旧信。”
“那周屿呢？我爸笔记里的老孙呢？他们都是这么……累死的？”
“老孙是送信时出了意外，算是解脱了。周屿……”我爸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他是个意外。他不该卷进来。他父亲，周大海，曾经也是个邮差，是我的上一任。周大海失踪后，邮包本该由我继承，但我用了一些办法，暂时切断了联系。可周屿那孩子，不知怎么查到了他父亲的事，还找到了老钢厂那个废弃的交接点，触动了‘信引’。那封写着周屿名字的信，是当年他父亲没能送出去的，一直留在那里。周屿触动了它，就等于自动继承了债务，成了新的‘候选’。而他好奇心太重，试图追查真相，结果……”
“结果就被‘处理’了？被那个绿衣服的邮差？”我想到昨晚那个诡异的邮差。
“不，”我爸摇头，“老陈——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个邮差——他只是在维持秩序。周屿是没能通过‘考验’。每一封特殊的信，都有一个‘考验’，通过了，暂时安全，通不过……”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我的考验呢？”我盯着他，“那封写着‘陆建国’的信，就是给我的考验？把我拉进这个鬼地方？”
“那是‘归途信’。”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深深的歉疚，“只有至亲之人，带着强烈的执念和未解的疑问，才有可能触发。小燃，你来找我，想知道真相，这份执念被‘信’捕捉到了。它把你带到这里，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摆脱这一切的机会。”我爸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决绝，“老陈告诉我，你是这几十年来，第一个被‘归途信’主动带入归途街的活人。这说明你和这里的‘缘’很深，也说明……你可能是那个能打破循环的人。”
“打破循环？怎么打破？”
“找到‘源头’，烧掉‘名册’。”我爸一字一句地说，“所有邮差，所有信件，都记录在一本名册上。名册在‘信使’手里。烧了它，邮差的存在基础就没了，信件会失效，所有的债……或许就能一笔勾销。至少，后来人可以不再受这个诅咒。”
“信使？那个绿衣服的邮差？”
“不，老陈只是守门人，维护这里的秩序。真正的‘信使’，是书写规则、分配‘债务’的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念头，它就藏在这条街的最深处，守着那本名册。”我爸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街道尽头，那里似乎有更浓重的黑暗在涌动。
“你要我去找它？抢名册？”
“是‘取’，不是抢。”我爸纠正道，“信使不会轻易交出名册，除非你能通过它最后的‘考验’。而考验的内容，无人知晓。通过，或许能拿到名册。通不过……”他看着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通不过，大概就会像周屿，像老孙，像无数消失的邮差一样，成为这条寂静街道上一个新的游魂，或者干脆彻底消散。
“为什么是我？”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血脉相连。因为你已经触碰了信件，身上有了‘印记’。更因为……”我爸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因为你已经看到了那张合影。后排左边第二个，穿绿衣服的，是年轻时的老陈。而最后一排最左边，被挡住一半的那个……是我。我和老陈，是同一天成为邮差的。这是我的债，现在，也成了你的缘，你的劫。”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合影，我爸，老陈，同一天成为邮差……这意味着，从一开始，我们家就和这个诅咒紧密相连。我注定逃不掉。
“许晚呢？”我想起她还在外面，“她会怎么样？”
“她帮你送过信，身上也有了牵连。如果你失败了，她也会被卷入，成为新的‘候选’。”我爸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
我没有退路了。为了我自己，为了许晚，也为了斩断这纠缠两代人的诅咒，我必须去。
“我怎么找到信使？”
我爸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我。那是一个老旧的铜哨子，拴着红绳，已经发黑。“吹响它，跟着哨声指引的方向走。它会带你去见信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留，不要回应。一直走，直到你看见一扇门，门是黑色的，上面用白漆画着一个颠倒的邮筒图案。那里就是信使的居所。”
我接过铜哨，入手冰凉。“我拿到名册后，怎么烧？在这里烧？”
“不。名册必须在你来的地方，用现世的火，在子夜交替之时烧掉。烧的时候，要念出你知晓的、所有邮差的名字，包括你自己。”我爸深深地看着我，“时间不多了，小燃。归途街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但你在这里耽搁越久，外面的许晚就越危险。老陈不会伤害她，但其他的‘东西’可能会被吸引过去。”
我握紧了铜哨，冰凉的感觉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爸，如果我失败了……”
“如果你失败了，”我爸打断我，脸上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我会让老陈送你出去，抹掉你关于这里和信件的所有记忆。你会回到原来的生活，只是会经常做噩梦，身体虚弱一些。许晚……或许也能逃过一劫，或许不能，看她的造化。但诅咒会继续，直到下一个被选中的人出现。”
抹掉记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那周屿呢？我爸呢？那些被诅咒吞噬的人呢？就让他们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
不。我做不到。
“等我回来。”我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燃。”我爸在身后叫我。我回头，看到他眼眶红了，这个在我记忆里总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显得那么苍老无助，“小心。无论看到什么，那都是‘信’想让你看到的。别信，别停，别回头。”
我走出房门。老陈——那个绿衣邮差，还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帽子压得很低。听到我出来，他微微侧头，帽檐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街道的左边。
我深吸一口气，将铜哨放到唇边，用力吹响。
没有声音。至少，没有我预想中的尖利哨声。但一种奇特的、只有我能感受到的震动，从铜哨传出，顺着我的手臂蔓延全身。与此同时，前方昏暗的街道上，凭空出现了一条发着微弱白光的小路，像是指引，蜿蜒着通向街道深处。
我踏上了那条光路。
一步踏出，身后的房屋、我爸、老陈，全都消失了。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脚下这条光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无尽的虚空，黑暗中仿佛有无数东西在蠕动，在低语，在哭泣。那些声音很模糊，但带着深深的怨念和痛苦，不断试图钻进我的脑子。
“来陪我吧……”
“信……送不完了……”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帮我送信……求你了……”
我紧守心神，牢记我爸的话：别信，别停，别回头。我目视前方，沿着光路一步步往前走。光路并非直线，它蜿蜒曲折，有时甚至陡峭向上，像在爬一座无形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