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液体。是更粘稠的、暗红色的东西，像半凝固的血浆。它们流到地上，没有渗进泥土，而是开始向上“生长”，扭曲，变形，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先是脚，然后是腿，躯干，手臂……最后，一个由暗红色粘稠物质构成的、勉强能看出是人形的东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个凹陷的轮廓，但它的“头”，却缓缓转向了我们。
“周……”许晚失声，但只吐出一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那个暗红色的、粘稠的“周屿”，抬起一只“手”，指向三号库房的方向。然后，它开始迈步，朝着库房走去，脚步拖沓，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暗红色的痕迹。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我回头，那个穿绿制服的邮差，就站在缺口里面几步远的地方，隐在阴影中，只有帽檐下两点幽幽的光，正看着我们。他没有再追，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周屿”走向库房。
“跟……跟上它。”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这是唯一的线索，唯一的“指示”。
我们远远地跟着那个暗红色的身影。它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很稳，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三号库房的东墙。然后，它在那面墙前停下，伸出“手”，开始抠那块松动的砖——正是我之前取出邮包的地方。
砖被抠了出来，掉在地上。暗红色的“周屿”把手伸进墙洞，似乎在摸索什么。几秒钟后，它缩回手，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又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湿漉漉的，和我们之前的一模一样。
它拿着那个信封，转过身，面向我们。虽然没有眼睛，但我们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们。然后，它缓缓抬起拿着信封的手，递向我们。
我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送至本人签收”。周屿的“本人”，是这个由信里诡异物质构成的怪物。而它从藏匿点取出的这封新信，才是需要被“周屿”签收的东西。
可……谁去接？怎么签收？
许晚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紧紧靠着我。我盯着那只递过来的、由粘稠暗红物质构成的手，以及那封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透着极度不祥的信封。
我咬咬牙，往前迈了一步。就在我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那信封的瞬间——
暗红色的“周屿”突然动了！它那只拿信的手猛地向前一探，不是递，而是抓！速度快得惊人，暗红色的粘稠物质像有生命的触手，瞬间缠上了我的手腕！
冰冷，滑腻，带着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那触感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用力想甩开，但那东西缠得极紧，并且开始顺着我的手腕向上蔓延！
“陆燃！”许晚尖叫一声，举起手里的金属杖尖，狠狠朝那暗红色的手臂扎去！
杖尖扎了进去，但像扎进了一滩烂泥，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对那东西造成任何影响。暗红色物质反而沿着杖尖，向许晚的手蔓延过去！
许晚吓得松开了手。就在她松手的刹那，那个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绿衣邮差，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近前，伸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暗红色“周屿”那缠着我的手臂。
邮差的手碰到暗红色物质的瞬间，那东西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轻微的、如同冷水滴进热油般的“滋啦”声。暗红色物质迅速收缩，退却，从我和许晚身上剥离，重新凝聚成“周屿”的模样，但似乎黯淡了一些。
邮差另一只手，拿起了掉在地上的、原本属于“周屿”的那封信，以及“周屿”从墙洞里取出的那封新信。他看也没看我们，将两封信叠在一起，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庄重的动作，将两封信，一起塞进了他自己那个褪色帆布邮包的开口。
邮包鼓胀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邮差才慢慢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里，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我怀里那个从周屿处得来的邮包，然后又指了指地上那个暗红色的、正在逐渐消散的“周屿”轮廓。
他的意思很清楚：把信，交给该交的“人”。而“周屿”的信，已经由他这个“正式”邮差，代为“签收”了。
接着，他不再理会我们，转过身，拎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邮包，踏着那湿漉漉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缓缓走入厂房深处浓重的黑暗里，消失了。
地上，暗红色的“周屿”已经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滩迅速渗入泥土的暗红色水渍，和那块被抠出来的砖。
夜风吹过，带来铁锈和尘土的气味。我和许晚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刚才那一幕，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那个邮差……他是在帮我们？还是在执行某种“规则”？
我看向怀里，我们的邮包还好好地抱着。我颤抖着手打开搭扣。里面，那封写着“周屿”的湿漉漉的信，不见了。
但邮包并没有变轻。里面的信，还是二十二封。不，我仔细一看，是二十三封。多了一封新的。信封是浅黄色的，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上面用暗红色的、熟悉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
陆建国。
是我爸。
我盯着那封信，大脑一片空白。许晚也看到了，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他也在名单上……”她喃喃道。
不，不对。我爸已经死了十年了。这信是给死人的？还是说……这邮差的名单，不分生死？
“先离开这儿。”我声音沙哑，把邮包重新扣好，拉起许晚。我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逃离了老钢厂，一直跑到有路灯的大路上，才敢停下喘气。
回到我家，天都快亮了。我们谁也没说话，瘫在沙发上，像两具被抽空了力气的皮囊。邮包就放在茶几上，那封写着“陆建国”的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不敢直视。
“现在怎么办？”许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爸他……”
“我不知道。”我抹了把脸，“但肯定得送。和之前一样，不送，我们可能就得死。”
“可往哪儿送？你爸的……墓地？”
我想起我爸笔记最后一页被撕掉的痕迹，想起他说的“我把邮包藏起来了。藏在了一个它找不到的地方”。难道那地方，就是他长眠之处？
天亮后，我们查了我爸的墓地所在——城西的西山公墓。又查了那个“陆建国”信封背后的小字，果然，地址就是西山公墓，区排号都有。限期是：明日落日前。
“明天……”许晚看着手机上的日历，脸色苍白，“明天是你爸的……忌日。”
我心头一震。对了，十年前，我爸就是明天出的事。这一切，难道都是算计好的？
“我必须去。”我说。
“我跟你一起。”许晚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但很用力，“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第二天下午，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我们带着邮包，还有那封特殊的信，打车去了西山公墓。公墓建在山坡上，松柏森森，气氛肃杀。找到我爸的墓碑时，已经接近傍晚，夕阳被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墓碑上，我爸的照片在玻璃后面微笑着，那么年轻，和我记忆里最后那个躺在棺材里、面容僵硬的人判若两人。我把邮包放在墓前，拿出那封写给“陆建国”的信。
信封摸上去比其他的更凉，更湿，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我捏着它，站在墓碑前，一时不知该如何“送”出去。难道要学昨天那个邮差，把信“喂”给坟墓？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卷过墓地，吹得四周树叶哗哗作响。我手里的信，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灼人的滚烫！我下意识想松手，但那封信像粘在了我手上！紧接着，信封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字迹——“陆建国”三个字，像活了一样开始蠕动，扭曲，然后化作一股粘稠的暗红色流体，顺着我的手指，手臂，急速向上蔓延！
“陆燃！”许晚惊叫。
我想甩开，但根本甩不掉！那暗红色的东西像有生命，爬上我的肩膀，脖颈，脸颊……所过之处，又冷又热，还带着针扎般的刺痛！更可怕的是，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无数混乱的、低语般的声音，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都在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坚持住！”许晚冲上来，想帮我扯掉那些东西，但她的手一碰到，就像触电一样弹开，手指瞬间变得青白。
暗红色物质覆盖了我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我看到的景象是：墓碑上，我爸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笑容，似乎变得诡异起来，嘴角慢慢咧开，眼睛的位置，变成了两个黑洞。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我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回归。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像是一条老旧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灰扑扑的平房，墙上刷着早已褪色的标语。天色昏暗，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幽幽的，时断时续。
我低头看自己。我还穿着自己的衣服，但手里空空的，信和邮包都不见了。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像是场噩梦。
这是哪儿？幻觉？还是……信里的世界？
我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脚下的路是坑洼的水泥路，路边杂草丛生。走了一会儿，我看到前方路边有个绿色的邮筒，油漆斑驳。邮筒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墨绿色的旧制服，背微驼，身边放着一个褪色的帆布邮包。是那个邮差。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苍白，疲惫，眼袋很重，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他看着我说，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来了。”
“这是哪儿？”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还算镇定，尽管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归途。”邮差说，指了指街道尽头，“也是起点。所有送信人，最后都得来这儿。”
“送信人？”
“嗯。”他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邮包，“像你爸，像老孙，像我，像现在……的你。”
“我爸？陆建国？他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