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周屿躺在殡仪馆里的样子，想起我爸车祸现场的照片。我还年轻，不想死。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一个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探出头，警惕地看着我：“找谁？”
“请问是李桂芳奶奶吗？”我把信递过去，“有您的信。”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湿漉漉的、没贴邮票的信封上，脸色唰一下变了。她没接信，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谁、谁让你送来的？”
“我……我不知道，就在我信箱里。”我撒了个谎。
老太太盯着信，又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恐惧，还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信。就在她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我怀里的邮包，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消失了。
“你……”老太太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娃，快走吧。以后再有这种信，别接，别送。沾上了，就甩不掉了。”
她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晌。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这信？难道她以前也……送过？
我下楼，骑车离开。开出两条街，手机响了，是许晚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陆、陆燃……我送到了……可那个人，他、他拆开看了……他看了信，脸一下子白了，问我谁送的，我说不知道，他就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在楼下，我不敢走……”
“你就在那儿等着，我马上过来！”我调转车头。
赶到那个小区时，天已经全黑了。许晚蹲在花坛边上，抱着胳膊，瑟瑟发抖。我停好车跑过去，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怕……陆燃，我真怕……我们是不是在杀人啊？”
“别瞎想。”我把她拉起来，其实我心里也乱得很，“先回家。明天……明天再说。”
我们回到我家，把邮包放在桌上。许晚不敢碰它，远远地坐在沙发上。我深吸一口气，解开了搭扣。
邮包里，那两封送出去的信不见了。但原本的二十三封还在，一封没少。不，准确说，是二十二封。我数了两遍，确实是二十二封。
“少了一封。”我说。
“少了？”许晚凑过来看，“可我们送出去两封啊，怎么会少一封？”
我仔细看那些信封上的名字。忽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屿。
是周屿的信。它原本在最底下，现在跑到上面来了。信封还是湿的，红字刺眼。
“周屿的信……之前有吗？”许晚问。
我仔细回忆。昨天我粗略翻过，肯定没有“周屿”这个名字。如果有，我早就注意到了。
这封是新的。或者说，是刚刚出现的。
“它自己冒出来的。”我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就在此时，那封写着“周屿”的信，突然动了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拱，想要钻出来。信封表面，那些暗红色的水渍，开始扩大，洇开，慢慢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图案。
看起来，像是一个箭头。指向左下角。
我顺着箭头方向看去，是信封的背面。那里，原本空白的角落，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同样是暗红色，像血渗出来一样：
“老钢厂，三号库房，东墙砖后。明晚子时前，送至本人签收。”
我和许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
给死人……送信？还要本人签收？
“这、这怎么可能……”许晚声音抖得不成调，“周屿已经……已经火化了啊！”
我盯着那封信，信封表面还在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那液体粘稠，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在台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也许……不用找到本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干，“送到指定的地方，就算‘本人签收’。”
“可、可那里……”许晚脸色惨白，“周屿就是在那儿附近出事的！陆燃，我们不能去！这摆明了是个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老钢厂，废弃铁轨，周屿摔死的窖井就在附近。这封信，就是要把我们引回那个地方。
可我们有选择吗？
邮包还在桌上，二十二封信（加上周屿这封是二十三封）静静地躺着，像二十三只眼睛，冷冷地看着我们。我知道，如果不送，明天晚上十二点一过，我和许晚的名字，很可能就会出现在新的信封上。不，不是可能，是肯定。
“得去。”我说，嗓子发紧，“但不是明晚。是现在。”
“现在？”许晚惊愕。
“对，现在。限期是明晚子时，没说是当天的子时。今天去，送了，也许能打破它的节奏。”我也知道这想法有点自欺欺人，但总比坐以待毙强。而且，白天去过一次，我对那边地形稍微有点印象。
许晚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强光手电，充电宝，一把平时切水果用的、不算锋利但总比没有强的刀，还有两根从旧登山杖上拆下来的金属杖尖。我把杖尖递给许晚一根：“拿着，防身。”
她接过，冰凉金属握在手里，她稍微镇定了一点。“我、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儿。”我摇头，“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在这儿更害怕！”她抓住我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那东西知道我家地址！它能悄没声把信塞我门缝，谁知道它现在会不会就在门外？陆燃，我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看着她惊恐又决绝的眼神，我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们打车到了老钢厂附近。司机听说我们要去那儿，眼神怪怪的：“那地方邪性，晚上可别去，前阵子刚摔死一个。”
我心里一咯噔：“师傅，您知道具体情况吗？”
“咋不知道，就半个月前，一个小年轻，说是玩跑酷的，大半夜跑那儿去，掉没盖的井里了。奇了怪了，那井在烂尾楼那边，离铁轨老远，也不知道他咋过去的。”司机摇头，“警察看了，说是意外，可那一片的老人都说，是‘邮差’勾了魂。哎，你们小年轻别不信邪，早点回家。”
邮差勾魂。又是邮差。
下了车，站在老钢厂黑黢黢的入口前，夜风一吹，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许晚紧紧挨着我，手电光柱在我们前方晃动，像一把随时会熄灭的、脆弱的剑。
这次我们没走正门，绕到侧面一段塌了的围墙缺口钻了进去。夜晚的老钢厂比白天恐怖十倍。手电光所及之处，全是扭曲的阴影。废弃的机器像蛰伏的巨兽，风吹过破窗户，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草丛里窸窸窣窣，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尽量放轻脚步，朝着记忆里三号库房的方向摸去。可白天留下的那点印象，在夜晚完全不够用。绕了好一会儿，我们发现自己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废料堆前迷路了。
“是……是这边吗？”许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急，我看看。”我拿出手机，想用指南针定位，却发现手机信号格空了，屏幕上显示“无服务”。连时间都停在了我们下车的那一刻。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我抓紧手电，试图辨认方向。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是脚步声。湿漉漉的，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和我们昨天听到的一模一样。
“谁？”我厉声喝道，手电光猛地扫过去。
光柱尽头，一个模糊的影子晃了一下，消失在了一堆生锈的铁桶后面。
“陆燃……”许晚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跟紧我。”我压低声音，握紧了手里的金属杖尖，朝着那影子消失的方向慢慢挪过去。绕过铁桶堆，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是高大的、黑乎乎的炉体。通道尽头，似乎有微弱的光在晃动。
不是手电光，是更暗、更飘忽的光，像是……烛火？
我们屏住呼吸，一点点靠近。通道尽头是一个半敞开的小门，里面像是个废弃的配电室。昏黄的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我凑到门边，透过缝隙往里看。
里面空间不大，墙上挂着厚厚的蜘蛛网。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烛火摇曳。桌边，背对着我们，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旧制服，戴着大檐帽，背微微驼着。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在他手边，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邮包——和我们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是那个邮差。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许晚也看到了，她捂住嘴，把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邮差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他把纸塞进了嘴里。
他在吃那张纸。
烛光下，我能看到他咀嚼的动作，腮帮子一鼓一鼓，喉咙上下滚动。然后，他又拿起一张新的纸，继续写。
他在写“信”。
就在我浑身冰冷，血液都要凝固的时候，邮差忽然停下了笔。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烛光只照亮了他下半张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又像……红墨水的渍。
他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侧着脸，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我们藏身的方向。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极其诡异，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在说：
“找——到——你——们——了。”
“跑！”我一把拉起吓呆的许晚，转身就往回狂奔。
身后，传来椅子被踢倒的声音，还有那种湿漉漉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飞快地追了上来！它跑得极快，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越来越近！
我们冲出通道，在废料堆和机器残骸间拼命穿梭。手电光乱晃，好几次差点绊倒。许晚喘得厉害，几乎是被我拖着跑。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始终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像猫捉老鼠。
“这边！”我看到前方隐约是厂区围墙，有个缺口。我拉着许晚冲过去，缺口外面是条荒草丛生的小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总比困在厂里强。
就在我们即将冲出缺口的一瞬间，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邮包脱手飞了出去，摔在几步外的地上。那封写着“周屿”的信，从没扣紧的搭扣里滑了出来，掉在潮湿的泥地上。
我顾不上去捡，爬起来就想继续跑。可许晚却猛地站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封信。
“陆燃！信……信在动！”
我回头看去。只见那封掉在地上的信，信封表面那些暗红色的水渍，正像有生命一样流动，汇聚，然后……从信封开口处，缓缓“流”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