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荒了十几年了，铁门锈得只剩个架子，歪在一边。里头杂草长得比人高，几栋破厂房黑黢黢地立着，窗户都没了，像一个个骷髅的眼眶。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空气又湿又重，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儿。
我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周屿说的三号库房在最里头，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砖。我找到东墙，从北往南数，一块，两块……数到第七块，手指抠进砖缝，使劲一扳。
砖是松的，被我整个抽了出来。
后面是个洞，黑乎乎的，一股灰尘和霉味涌出来。我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个硬东西，布料的手感，还湿漉漉的。
我把它拽出来。
是个帆布邮包，墨绿色，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背带也快断了。但邮包鼓囊囊的，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像拎了块石头。我用手电照，帆布表面深一块浅一块，是水渍，还是……
我凑近了闻，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干涸的血渍。
我拎着邮包，觉得它在我手里微微颤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像里头揣了只活物，正一拱一拱地挣扎。我头皮发麻，差点把它扔出去。
但我没扔。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了个炸弹，一步一步往外走。
刚走出库房，手电光扫过对面那排废弃的更衣室。破窗户里，好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我站住，把手电光打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破烂的柜子和满地垃圾。
可能看花眼了。我深吸口气，继续走。可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不紧不慢，跟我的步子一个节奏。
我走快，它也快。我慢下来，它也慢。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劈开黑暗，横扫过去。
空荡荡的，只有杂草在风里摇晃。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变成嗡嗡的回声，怪瘆人的。
没人应。
我咽了口唾沫，转身加快脚步。那脚步声又跟了上来，这次更近了，好像就在我身后两三米。我甚至能听见它踩碎枯枝的声音，还有那种细微的、像是湿布拖在地上的窸窣声。
我不敢回头了，拔腿就跑。杂草绊脚，我踉踉跄跄，邮包在怀里颠簸，里头的东西撞来撞去，硬邦邦的，硌得我肋骨生疼。我冲出厂区铁门，跑到外面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这才敢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回头看去，老钢厂黑洞洞的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破窗户，发出呜呜的鬼叫。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光头大叔，看我浑身是土，抱着个破邮包，脸色还惨白，皱了皱眉：“哥们儿，你这……没事吧？”
“没事，”我钻上车，“去翠湖小区。”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老钢厂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我松了口气，低头看怀里的邮包。它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刚才的颤动像是我的错觉。
可当我手指无意间碰到帆布表面时，那冰冷湿润的触感，还有指尖沾上的、暗红色的痕迹，都在提醒我，这不是错觉。
我回到家，反锁了门，又把所有窗帘都拉上。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拢着书桌。我把邮包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我解开了搭扣。
邮包里塞满了信。不是平常那种标准信封，是各种各样的：牛皮纸的，白纸糊的，甚至还有作业本撕下来叠的。信封上都用红笔写着名字，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颜色都红得刺眼，像血。
我数了数，二十三封。
最上面那封，信封是白色的，很薄，能摸出里面就一张纸。上面写着：许晚。
这名字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是我们小区斜对面那家便利店老板娘，三十来岁，挺和气一个人，我常去她那儿买烟。
我盯着那封信，脑子里闪过我爸笔记里的话：“别拆开看，一眼都别看。”
可是，不拆开看，我怎么知道要送去哪儿？信封上没地址。
我拿起那封信，很轻，轻得像没东西。我对着台灯照，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一张纸的轮廓，上面好像有字，但看不清。
送，还是不送？
周屿的便签上说，送不完。我爸的笔记说，送了，邮包会轻一点，但会有新的信出现。这是个无底洞。
可不送呢？我爸说，它迟早会找上你。
我正盯着信出神，手机突然响了，吓我一跳。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带着哭腔：“是……是陆燃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许晚，便利店那个。我……我收到一封信，就刚才，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没邮票，没地址，就我名字，用红笔写的……我、我有点怕，我记得你爸以前是邮局的，你懂不懂这个？这啥意思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许晚？她收到了？
“信你拆了吗？”我急声问。
“还没……我不敢。这信……它摸上去湿湿的，像刚从哪里拿出来的，还在滴水……”
“别拆！”我吼出来，“千万别拆！在家等着，锁好门，谁敲也别开！我马上过来！”
我抓起那封写着“许晚”的信，塞进怀里，又看了眼桌上那鼓鼓囊囊的邮包。它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个沉默的怪物，等待着猎物。
我咬咬牙，拎起邮包，冲出了门。
外头雨已经停了，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把积水照得一片一片发亮。我一路狂奔到便利店，卷帘门关着，旁边的居民楼入口亮着灯。我冲上三楼，敲响了许晚家的门。
敲了好几下，门才开了一条缝，许晚苍白的脸露出来，看见是我，才把门链取下。她手里捏着个湿漉漉的白信封，手指都在抖。
“进、进来。”她声音发颤。
我进屋，反手关上门。屋里灯开得大亮，电视也开着，在放吵闹的综艺，但她显然没看进去。我把怀里那封一模一样的信掏出来，递给她看。
“我也有一封，给你的。”我说。
许晚眼睛瞪大了，看看我手里的信，又看看她自己的，嘴唇哆嗦着：“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谁搞的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我把邮包放在她家茶几上，帆布湿漉漉的，在茶几上洇开一片水渍，“你看看这个。”
许晚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旧邮包，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疑惑。我深吸一口气，把周屿的死，我爸的笔记，老钢厂的邮包，简略地说了。当然，我省略了照片和我爸可能也是邮差的那部分，只说这是个邪门的诅咒，跟一封信有关。
“你的意思是，我得把这封信……送出去？”许晚指着茶几上那封属于她的信，手指抖得厉害，“可送给谁？上面没地址啊！”
“我也不知道。”我盯着那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但肯定得送出去，不然……”
“不然怎么样？”
我没回答。不然怎么样？周屿死了，我爸死了，老孙死了。不然就是死。
许晚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通红：“陆燃，我老公上夜班，儿子在学校寄宿，家里就我一人。我害怕。你说，咱把这信烧了行不行？烧了，一了百了。”
我想起我爸笔记里写的，他烧了一封，可邮包还是找上了他。烧了，恐怕没用。
“试试。”我说。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总得试试。
我们去了卫生间，把两封信扔进洗手池。许晚拿来打火机，手抖得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火苗舔上信封的边角，纸张卷曲，变黑，冒出呛人的烟。
烧着了。
可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火焰突然变成了暗绿色，幽幽的，没有一点热度，反而冒出一股刺骨的寒气。信封在绿色的火焰里没有化成灰，而是慢慢融化了，像蜡烛一样，融成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洗手池的下水口，咕咚咕咚流了下去。
几乎同时，我放在客厅的邮包里，传出“啪嗒”一声轻响。
我和许晚冲回客厅。只见邮包的搭扣自己弹开了，帆布敞着口，里面那二十三封信好好地躺着。但在最上面，多了两封新的。
白色信封，湿漉漉的，上面用红笔写着名字。
一封写着：陆燃。
另一封写着：许晚。
许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捂住嘴，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我盯着那两封新出现的信，浑身发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烧不掉。不仅烧不掉，还会翻倍。
“完了……”许晚喃喃道，眼泪涌出来，“我们完了……这东西缠上我们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过去，拿起那封写着“陆燃”的信。很轻，和之前一样。我捏了捏，里面像是有张纸。这次，我注意到信封背面，靠近封口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没看到。
我凑到灯下仔细看。是地址：兴业路72号，304室。限期：明晚十二点前。
“有地址了。”我说，声音干涩。
许晚猛地抬起头，爬过来抢过她那封，翻到背面。她也看到了地址，是一个她完全没听过的小区。限期同样是明晚十二点前。
“这啥意思？”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惊恐，“让我们……按地址把信送过去？送给谁？”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我看着邮包里那二十多封信，现在变成二十五封了，“我们得送。而且得在限期前送到。”
“可万一……万一收信的人出事了呢？”许晚颤声问，“这不成了……害人吗？”
我沉默。我爸笔记里提到那个老太太，信送到当晚就走了。这信，恐怕真是“催命符”。
“那我们不就是……邮差？”许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像你爸笔记里那个老孙，像周屿……”
“不想死，就得送。”我咬牙，把两封信塞回邮包，重新扣好搭扣。邮包沉甸甸的，像装了一块冰。“而且，我们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我们？怎么才能摆脱？”
那一晚，我和许晚都没睡。我们搜了那两个地址。兴业路72号是栋老式居民楼，304室户主叫李桂芳，是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独居。许晚那封的地址，户主叫王建国，五十二岁，出租车司机，离异，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
怎么看，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两个人。
第二天傍晚，我和许晚分头行动。她把便利店关了，揣着那封湿漉漉的信，打车去了那个小区。我则骑上电动车，前往兴业路。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灯光昏暗，墙皮剥落，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味。我爬到三楼，找到304室。铁门紧闭，门上贴着的福字褪了色。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送，还是不送？送了，里面那个老太太可能会死。不送，我和许晚可能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