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个包裹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快递箱就搁在楼道消防栓顶上,巴掌大,裹着灰扑扑的牛皮纸,没贴单子,只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我家的地址和我的名字——陆燃。那字迹我熟,是我哥们儿周屿的。
可周屿半个月前就死了。
葬礼我去了,站在人群最后头,看他黑白照片上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警察说是意外,夜里骑车冲进了没盖的窖井,颈椎断了,当场就没了。可我不信,周屿是跑酷教练,平衡感好得像猫,闭着眼睛都能在栏杆上走直线,他能掉井里?
我盯着那包裹看了好一会儿。楼道感应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只有电梯显示屏那点绿光,幽幽的,像什么动物的眼睛。
最后我还是把箱子拿进了屋。
钥匙拧开锁的声音特别响,咔哒一声,震得我心里发慌。屋里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光蓝洼洼的,照着一桌子散乱的照片和打印纸——全是关于“还魂邮差”的资料。那是个都市传说,说有个穿旧式绿制服的邮差,专给将死之人送信,信到了,人也就该走了。没人知道这传说打哪儿来的,但去年开始,网上冒出好些帖子,都说见过那邮差,描述出奇一致:瘦高个,背微驼,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总拎个褪了色的帆布邮包。
最邪门的是,每个发帖的人,一周内都出了事。轻的断手断脚,重的就没再上线。
周屿死前三天,给我发过一条语音,气儿喘得厉害,像是边跑边说的:“陆燃,我拍到那邮差了!真拍到了!就在老钢厂后头那条废铁轨边上!照片我发你邮箱了,你看那邮包,那邮包在渗血……”
语音到这儿就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第二天早上,他姐姐哭着打电话来说人没了。我去现场看过,那窖井离铁轨起码两里地,中间隔着一片烂尾楼,他半夜跑那儿去干啥?
我放下包裹,坐到电脑前。邮箱里确实有周屿发来的邮件,但附件是空的,啥也没有。我试了数据恢复,没用,像被人彻底抹掉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扭头看那个包裹,牛皮纸被潮气洇得发暗,边角翘了起来。
拆开看看吧,我对自己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拿来剪刀,划开了缠得密密实实的胶带。
箱子里东西不多:一个厚信封,鼓鼓囊囊的;一张老照片,边儿都卷了;还有封信,就一页纸,周屿的字迹,但写得特别急,笔画都飞起来了。
“陆燃,你要是收到这个,我肯定出事了。别问咋回事,我自己都懵。信封里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东西,跟还魂邮差有关。照片是我爸的老相册里翻出来的,八八年拍的。你注意看后排左边第二个穿绿衣服的。”
“我要是死了,千万别查。把这些玩意儿烧了,离那邮差远点儿。但我知道你,你肯定不听劝,你跟我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就记好这句话:邮差送的信,不是让你收的,是让你送的。送不完,就得有人接着送。”
我放下信,手心有点潮。先拿起那张老照片。
像是在某个单位大院里拍的,一群年轻人站成三排,后头是红砖墙,墙上刷着白字标语,但字迹糊了,看不清写的啥。他们穿着八九十年代那种衣服,的确良衬衫,绿军裤,对着镜头笑。照片保存得不好,泛黄,还有霉点,但人脸还能认。
我找到后排左边第二个。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邮递员那种墨绿色制服,戴大檐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抿着,没笑。个子挺高,背微微驼着。
我盯着那张脸,越看越不对劲。这身段,这姿势……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我冲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我爸的旧皮箱。箱子上全是灰,锁早就坏了,我用螺丝刀撬开,里头是我爸的遗物——他十年前车祸走的,留下这箱东西,我妈一直不让扔,说看了伤心。
我哗啦一下把东西全倒在地上。工作证,奖状,旧衣服,最底下是个铁皮饼干盒。我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我抖着手翻,一张一张地看。找到了——我爸年轻时在邮局工作的合影,一九八七年拍的,同样的大院,同样的红砖墙。他站在第一排右边第三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我的眼睛盯着的,是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身影。
同样的墨绿制服,同样微驼的背,同样压低的帽檐。
虽然脸被前排的人挡住了一半,但露出的那半边嘴角,那下颌的弧度,和刚刚那张照片里后排左边第二个邮差,一模一样。
我坐回桌前,浑身发冷。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窗上噼里啪啦响。我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撕开了那个厚信封。
里头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塑料皮,红彤彤的,印着“工作笔记”四个褪色的金字。翻开第一页,写着名字:陆建国。
是我爸。
我手指头有点抖,一页页往下翻。前面都是些工作记录,今天送了多少信,哪家没人得再跑一趟,琐碎得很。翻到中间,笔迹变了,变得潦草,还有涂改。
“1988.6.13 晴
老孙今天又没来上班。主任说他请病假,可昨天我还看见他在东街口晃悠,背着那个旧邮包,走路姿势怪怪的,像脚底下踩着棉花。我喊他,他没应,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子里了。那巷子是条死胡同,他去那儿干啥?”
“1988.6.20 阴
老孙回来了,看着瘦了一圈,眼窝子陷进去,看人直勾勾的。我问他病好了?他嗯了一声,就再不说话。他那个邮包鼓鼓囊囊的,我瞥见里头露出个信封角,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就三个字,用红笔写的,像血一样:周文华。周文华不是咱这片的,是老城区那边的。老孙跑那儿送信?”
“1988.7.4 雨
出事了。老孙死了。说是送信路上被车撞了,就在铁道路口。可老刘说他看见老孙是自己往卡车轮子底下钻的,拉都拉不住。他那个邮包不见了,警察找了一圈没找着。主任让我们别瞎打听。”
“1988.7.15 晴
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孙了。他还穿着那身制服,背着邮包,站在我家门口,不说话,就看着我。我吓醒了,一身冷汗。早上起来,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个信封。没邮票,没地址,就三个红字:陆建国。是我的名字。我把它烧了。”
笔记到这里空白了几页。再往后翻,笔迹更乱了,好多页被撕掉了,留下锯齿状的边。
“1988.8.1 我不知道星期几
它找上我了。那个邮包,在老孙的储物柜里,我看见了。鼓鼓囊囊的,还在动,像里头有活物。我不敢碰,可晚上回家,它就在我床底下。我怎么扔都没用,扔多远,第二天早上它准在床头柜上摆着。里头有信,好多信,信封上都是红字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1988.8.10 我受不了了
我拆了一封。就一封。信封里是张照片,是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黑白照,穿着寿衣。照片背面写着她家地址,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内送达。我按地址去了,是个快塌了的棚户区,那老太太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了。我把信给她儿子,她儿子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当天晚上,老太太就走了。邮包轻了一点。我明白了,老孙是这么死的。他送不完,累死的,或者被逼死的。现在轮到我了。”
“1988.8.20 最后一条
我把邮包藏起来了。藏在了一个它找不到的地方。我要走了,离开这儿,离得远远的。我知道它不会放过我,但能躲一天是一天。要是小燃将来看到这本子,记住爸的话:别碰任何没贴邮票的信。要是收到了,烧了它,头也别回地跑。跑不掉的话……就送,但别拆开看,一眼都别看。”
笔记到此为止。后面全是空白页。
我合上笔记本,脑子里嗡嗡的。雨声,心跳声,混在一起,敲得我太阳穴突突地疼。我爸是出车祸死的,雨夜,卡车,现场照片我看过,惨不忍睹。警察说是疲劳驾驶,可我爸那天休息,他为什么要半夜开车去城郊?
现在我想,他是不是在“送信”?
我看向那个被我拆开的包裹。牛皮纸散在桌上,箱子空了。可就在箱子最底下,贴着箱底,还有一张纸。我刚才没注意到。
我把它抠出来。是张对折的便签纸,展开,上面是周屿的字迹,但比信上更凌乱,像是用最后力气写的:
“陆燃,照片后排左边第二个,是我爸。他以前也是邮递员,九二年失踪了。邮包现在在我这儿。我试了,送不完,根本送不完。我把邮包藏在老钢厂三号库房,东墙从北往南数第七块松动的砖后面。你要是不怕死,就去拿。拿了,就得接着送。不拿,它迟早也会找上你。因为你看过照片了。看过照片的人,都在名单上了。”
便签背面,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一句话,字迹深得划破了纸:
“邮差要的从来不是信,是送信的人。一个接一个,永远送下去。”
我盯着那句话,浑身血液像冻住了。窗外的雨更急了,风刮着窗户哐哐响。电脑屏幕不知什么时候暗了,进入待机状态,黑漆漆的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惨白,扭曲。
我知道我得去。
不是好奇,不是为周屿,甚至不是为搞清我爸的死因。
是因为那句话——“看过照片的人,都在名单上了”。
我看了。看了两张。
第二天傍晚,我站在了老钢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