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住了,像个活死人一样,没有判断力,没有求生欲。
他和秦斩修为同等。如果不是燃烧本源破桎梏,不会吐血这么厉害。
为了救我,被我的技能反噬的半死不活。柳渊啊柳渊……哈哈哈……
我猛地起身。一拳砸上秦斩印堂。奚仪松手。他向后踉跄、踩上掠影、被绊倒。
鼻尖和后脑还在作痛,发麻发酸。我桩在原地,和黑夜对视,指甲掐进掌心,指尖发痒。
奚仪将右手从墙里拽出来,皮肉中嵌进了碎石和尘土,他偏头看我——他那唇瓣、下颚、两颊全是黏腻的血,沾在瘦削的脸上——又看向掠影。他后退两步,握住枪尖旁的枪杆,低下头,捧给我。
我没脸接。时间还在流逝,又像是凝固了,像是粘稠的液体。乌鸦在叫。
“……杀了他。”我命令。
“大人?”
“用枪,杀了他。”
他后退一步,又跪下了,埋首,右手也颤抖着抬起,双手将枪奉给我:“对不起,主子。奴才已经太过逾矩了。”
我被气笑了。难道他方才的保护,不过是因为我快死了吗?如果是我要杀了秦斩,他会不会一拳砸向我呢。他还在心里嘲笑吧:这个没骨气的窝囊废。
我夺过枪。秦斩起身。我踩上他的手腕,他呻吟一声。
“主子,秦大人给我赎身金的时候,说,‘如果那人遇到麻烦了,想尽一切办法和我传讯,他不能出事’。”奚仪依旧跪着,没抬头。却不口吃了。
“教训主子?”
“不,不是的。没有人比您对奴才更好。奴才更不可能对您不敬。”他左手攥紧麻衣衣角,右手死一般垂着,“正因如此,奴才才必须说。奴才能聆听到,奴才只是谁对您的心意。”
我看向秦斩,他依旧是那副表情。他猛烈地喘气,吐道:“是!师傅让我监视你,谁知道他要干嘛?”
我垂眸。
“这件事,让你师傅自己解释吧。”我提枪。“哦,梦大长老查我房的时候,你在旁边偷听吧。”
“有奚壹,我还听你个毛线!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拔舌地狱欢迎你。”我刺向他。
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后面的树动了一下。莫名腾出一群乌鸦。我转身、奚仪猛地起身。
它们迎面扑来。我被啄得向后踉跄。奚仪左手扶住我——他身上全是血腥味。指尖和掌心因裹满了老茧而粗糙发硬,像他身上的衣服。
乌鸦们叼起秦斩。他挣扎。它们叼着人飞走了。我察觉到有因果种的宿主,气息浮现又离开。
该死的。
我目光锁定乌鸦群的尾巴——我什么时候招惹灵法则了?秦斩看起来很意外——双方不是同盟。
那它们为什么救秦斩?原因只有心使。完,便宜别人了——要不是奚仪多嘴……算了。
我看向他。他见我站地比他还稳,也松了气。低头唤一句“大人”。
“手。”
他缩缩脖子,把左手递给我。
“我是问:你手怎么样。”我无奈,收起掠影。
“还……还好。有半成的几率!不会废掉……”
我捋了一下他的断句,无语。“本源呢?”
“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
“是……是的。毕竟……奴才对修……修士的事都、都不是很了解。”
又开始结巴了。我扶额。“回江畔月。”
“是。”
我跟在他后面,巷子里没什么灯,我就放出一缕灵焰,连脚步声都没有——我和他走路都轻的像猫。
***
库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涣衣声哗哗啦啦。我拿着账单和中上等的药材,欲哭无泪——
血亏,五个上灵。我咒骂今天自己那活死人似的举动。
确认了眼前这厂房似的、毫无设计感的、周围跪坐着一排排浣衣人的木头棚子是目的地,我推门而入。
立马月光凄凄,烛火幽幽,窗户没糊明纸。一排排叠着豆腐块似的草席的木板齐刷刷的放在地上——真是特色的“硬塌”。在蚊子的陪伴下,刚回来的奚仪在一块硬塌前,被几个侍从围得坐立不安。
他们看见了我,齐刷刷跪下了。我打发他们出去,坐上硬塌。奚仪朝我跪坐下去,嘟囔几句。
“什么?”我拆开药材。
“您、您的伤势……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你护主不力,药材贵得很。”
“对、对不起!奴才太弱了。”
“手。”
他又把左手给我。
我嘴角一抽。拿起他的右手,它痉挛一下,我将棉布沾了药液,擦上面的碎石沙土——我不是不通岐黄吗?哦对,那段时间给长亭上了三个月药,肌肉记忆。
如果给那位娇贵的柳少爷看见,他会怨我不知廉耻关心下人,还是骂我黑白不分让他受伤呢?关于他那时的记忆太少了,我甚至记不清他的性格。
我只记得那时他李墨草稿,龙井浇花,爱繁华、吟群星,畏孤独,畏疼痛,向往大荒山的雪、我身边的月。嘟囔指节上磨出了薄茧,嫌它碍眼;把玩他手中的浮光,说浮光掠影的搭档。
更善良?还是更傲气?反正不是自卑,不应该是……那种见人就得行卑位礼的……
我咬住下唇,差点藏不住哽咽。手一压,磨着他的皮肉——我辛苦练的轻柔,凭什么便宜一个下人。
我记得,五岁的时候,魔尊府里死了个女仆,新来的,被活活打死的。嬷嬷一次带我出去散步,我听到惨叫,打发她去拿点心,溜去声源处,就看到几棵树后面,拳打脚踢,烙铁短鞭,血,它在草地蔓延。
我逃回了寝房。依旧能隐隐约约听到,惨叫声维持了几个时辰,我就应该学学怀明,而不是这样费钱、费感情、费时间——
但我不希望有任何一点像怀明。他彻头彻尾是个情感上的失败者,客观上——也快死了。他会被怨恨他的人千刀万剐。我为什么要向一条狗学习。
我有时甚至想,长亭 还有阿姊他们,是不是都死了,不,是不是都死的很惨,“空之灵炸魔界”、“神女烧仙界”,最好来个“生之灵闹凡界”——
我真是失忆糊涂了,哈……呵呵。
我手法又实了一些,但丝毫没影响奚仪看我的狂热眼神。我瞟一眼,他就低下头了。
他咬着嘴唇,手不再抖了。我把脏布放到一边,将涂抹了灵药的纱布系上,手法像是肌肉记忆。
我第一次给长亭擦药的时候,他说我手法重。奴隶司之后就不说了,所以我手法精进了?呵,去他的,奴隶司量产这种性格。
手腕翻转,又缠上一圈。我看向窗外的月光,碎的,一缕一缕。蚊子嗡嗡嗡地扑棱着翅膀。
我扯肘,将纱布裹紧。奚仪将嘴唇咬的犯红——他脸上的血迹在路上用袖子拭去了,剩下的血迹像仙界的过期颜料那样,凝固、干涸。
他说他是谁送给我的心意。谁的?反正不是秦斩的。总不能是苍兰的?苍兰和我之前认识吗?他为什么要关注我?
我心烦意乱,用力打上结。他的手抽搐一下。
“谢过大人。”他拜下去,感激又感动至于狂热的眼神看向我。
……我无语,把箱子关上,起身:“内服的药别忘了。都在里面。垃圾你自己收。”
“这么贵重?!”他惊讶。
“所以这几个月你别想要工钱。”
“是……是的!”
“?”
“奴才是说……奴才永远无条件效忠您。”
“明天,我去见一个朋友,你跟着。能走吧,实话。”别死了,到时候麻烦。
“嗯……可以的。”
“嗯。然后去混沌研究所,鉴定你的血脉。”
我走出门。看向天上的星星,有些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