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很快。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从深绿变成了墨绿,厚厚的,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小孩。沈昀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躲。阳光是暖的,不烫了,照在皮肤上很舒服,像一只手在轻轻摸着他的脸。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光斑,光斑落在他的手心里,亮亮的,像一枚金色的硬币。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顾夜舟发的。“还有三个月。”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什么三个月?”“毕业。”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绿绿的,亮亮的。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嗯。三个月。”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有翻过去。她的红眼睛看着沈昀,平静的。
“哥。”沈晚说。
“嗯。”
“你在看什么?”
“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沈晚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她看了很久。
“哥。”沈晚说。
“嗯。”
“叶子好绿。”
“嗯。”
“夏天来了。”
“嗯。”
沈晚没说话。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光斑,光斑落在她的手心里,亮亮的,像一枚金色的硬币。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哥。”沈晚说。
“嗯。”
“你毕业以后,还住这里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他看了很久。
“不住这里。”沈昀说。“毕业了就要搬走。”
“那你去哪?”
“和顾夜舟住。”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哥。”沈晚说。
“嗯。”
“你开心吗?”
沈昀想了想。和顾夜舟住,不用再挤在411,不用再听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灭一亮,不用再担心查寝的时候被发现自己不在。他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不用太大,够住就行。顾夜舟洗碗,他擦桌子。顾夜舟做饭,他洗菜。顾夜舟睡觉的时候,他躺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他想了很久。
“开心。”沈昀说。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那就好。”沈晚说。
下午,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一半。
“程川。”沈昀说。
“嗯。”
“还有三个月毕业。”
程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三个月?”程川问。
“嗯。”
程川没说话。他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沈昀跟进去,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金黄色的。
“沈昀。”程川说。
“嗯。”
“你毕业以后干嘛?”
“和顾夜舟住。”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那平台呢?”程川问。
“继续做。线上就行。”
程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绿绿的,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呢?你毕业以后干嘛?”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树,看了很久。
“考大学。”程川说。“考一个普通的大学。学点东西。找个工作。租一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一个人住就行。”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你会考上的。”沈昀说。
程川看着他,嘴角也弯了。“嗯。”程川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门口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沈昀走到门口,顾夜舟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毕业以后,真的和我住?”
沈昀看着他。“嗯。”沈昀说。
“不反悔?”
“不反悔。”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沈昀看着那点火,自己的心里也亮了一点。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问了三遍了。”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不会灭的花。
“沈昀。”顾夜舟说。
“嗯。”
“我怕你后悔。”
沈昀没说话。他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休息区,在顾夜舟旁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凉凉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他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我不后悔。”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
凌晨一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程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沈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拉着程川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程川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他的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喘气。他看了很久。
“沈昀。”程川说。
“嗯。”
“还有三个月,我们就分开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眼睛是亮的,但那盏灯在摇,不是以前那种摇法,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舍不得什么东西。
“程川。”沈昀说。
“嗯。”
“分开了,还是朋友。”
程川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沈昀。”程川说。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昀看着他,眼泪也流下来了。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点,在眼眶里转着。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也是。”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沈昀看到了。沈昀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回去睡。明天早上,包子,白菜馅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一朵不会灭的花。他看着那些花,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