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监笼的影子压得只剩一圈铁皮轮廓时，任杰转身走了。
赵铁柱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距离。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他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四周，手搭在腰带上的装备上。广场上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后勤队员在收拾投影仪和电线。风里飘着烧焦的纸片，一只变异苍蝇停在任杰刚才站过的地方，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他们走进一条地下通道，墙上有裂缝，水从缝里滴下来，落在生锈的管子上，发出“滴答”声。通道尽头是一扇厚合金门，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看到任杰走近，一人敬礼，另一人刷了三张卡，门“咔”地一声开了。
里面是间小审讯室，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房间发青。角落有一台老式录音机，连着天花板的摄像头。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混着汗和铁锈的味道。
“影”已经被带进来，坐在桌子对面的固定椅子上，手铐铐在桌底横杆上。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有点快，喉咙上下动了动。
任杰在他对面坐下，把电子板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停在一段视频画面上——正是“影”伸手摸胸口引信的那一帧。
赵铁柱站在他右后方，靠着墙，双手抱胸，盯着“影”。
没人说话。
过了二十秒左右，任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慢慢推到桌子中间。
“影”眼皮跳了一下，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家属死亡确认书》，下面有一行字：“公民林小雨，末世第一年感染病毒，抢救无效，宣告死亡。”落款是一个临时医疗站的公章，还有一个签名。
“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签名，手指突然抽了一下。
“这不可能！”他声音发抖，“我妹妹没死！她只是发烧，后来被送到B区隔离所，我还收到过她的消息！”
任杰没说话，只用手指点了点签名的位置。
“影”凑近看，额头几乎贴到纸上。突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签名——是他妹妹高中毕业时班主任代签的模板笔迹。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也明白，任杰是在告诉他：我能做出你最怕看到的东西，也能让你永远找不到真相。
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像被抽掉了力气。
“你们……想问什么？”他哑着嗓子说。
任杰这才开口，语气很平：“神秘组织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影”咬着牙，沉默几秒，终于说：“他们不是要炸东区。”
任杰没反应。
“影”苦笑：“自毁程序是我启动的，但炸药只有S级的三分之一。真正的大动作，不在这里。”
“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他摇头，“但我听过一次加密通话，提到‘信号回流测试’，目的是瘫痪全球残存网络节点，然后释放第二代净化协议。”
“第二代？”
“是一种算法，能把普通幸存者也标记为‘污染源’。”他抬头，“一旦激活，所有接入公共频段的设备都会自动锁定使用者身份。轻的会被断网驱逐，重的会触发远程引爆——你们藏在地下的分队，一个都跑不掉。”
赵铁柱冷笑：“操，这就是数字通缉令？”
“差不多。”“影”点头，“他们已经在试了。上周三凌晨，北美一个避难所突然全员失联，就是因为基站接到了伪造的‘高危感染预警’，系统自动封锁了出口。”
任杰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稳定。
他打开电子板，调出一段监控日志——正是那天凌晨，北美避难所主控室的画面。时间是03:17，和东区武器库异常指令的时间一样。
他又翻出另一条记录：南极洲某个卫星中继站，在同一时间向三个不同地区发送了相同的数据包头。
“你说他们在测试？”任杰抬头，“可这三个地方，根本不在同一条通讯链路上。”
“影”愣住。
他没想到任杰手里有这些。
“所以你是故意放错信息？”任杰盯着他，“想让我们以为威胁来自外面，好忽略内部问题？”
“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任杰合上电子板，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他拉开随身空间入口，从里面拿出一块黑色硬盘，扔在桌上。
“这是你在东区情报组用过的备用存储器，我在通风井夹层找到的。”他说，“里面删掉的文件，我恢复了八成。包括你和‘新纪元’技术主管的七次密聊记录。”
“影”脸色变了。
“别紧张。”任杰笑了笑，“我不打算现在定你罪。我只想知道，除了网络清洗，他们还有什么计划？”
“影”喘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他们……在准备‘影子供能计划’。”
“说清楚。”
“就是用被抓的异能者脑波，建一个假的全局意识网络。”他声音变低，“把人变成活体信号塔，向大气发射定向脉冲。覆盖够广的话，就能干扰所有非认证设备运行，还能反向追踪像你这种靠多节点同步的人。”
任杰眯起眼：“你是说，他们在找我？”
“不止是你。”“影”摇头，“他们想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而你是最大的那个。”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柱皱眉：“听着像科幻电影里的东西，真能成？”
“已经成了。”“影”苦笑，“我见过实验体。三个人绑在架子上，头上连着导线，眼睛睁着，但没神。他们不是睡着，是……被掏空了。”
任杰没再问，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笔写了三条线。
第一条写“A线”：升级通讯加密，启用量子混淆协议。
第二条是“B线”：设置分身诱饵节点，散布虚假轨迹，让对方误判主身位置。
第三条最长：启动全球分身一级警戒回撤令，暂停非必要行动，集中保护核心数据库和能源枢纽。
他写完，回头问“影”：“这些你能验证吗？”
“影”点头：“B线有用。他们会追踪活跃信号密度。如果你让上千个分身同时上线又消失，系统会误判，至少能争取四十八小时。”
任杰嗯了一声，把笔丢回笔筒。
他坐回椅子，看着“影”几秒，忽然问：“你为什么说实话了？”
“影”沉默很久，才低声说：“因为我怕你们真的以为结束了。如果你们放松警惕，下一个被做成‘信号塔’的，可能就是你那个天天哼Disco的分身。”
任杰笑了下，没接话。
他低头看表，九点零七分。
外面传来电流声，走廊顶灯闪了两下，又恢复正常。
赵铁柱抬头看天花板，眉头皱紧。
任杰没动，闭了会儿眼，像在感应什么。
睁开时，眼神变了。
他想起审判台上，“影”摸引信的动作——太熟练了，不像只为自杀。
而且他说话时，三次避开“信号源”这个词。
“你身上还有别的装置。”任杰突然说。
“影”一怔：“什么？”
“不是炸药。”任杰站起来，绕到他背后，“是接收器。他们给你装了被动模块，只要接触特定频率，就会自动上传周围数据。”
“影”猛地挣扎：“我没有！你们不是扫描过了吗！”
赵铁柱上前按住他肩膀：“别动。”
任杰没理他，打开空间，取出一个手掌大的检测仪——是从军方实验室拿的老设备，能捕捉微弱信号。
他贴近“影”的后颈。
屏幕上立刻跳出红色波形。
“找到了。”任杰声音很轻，“在颈椎第二节，伪装成骨刺。不拆出来，它会一直监听我们说的话。”
赵铁柱骂了一句。
“影”整个人僵住，嘴唇发白：“我……不知道这事……我真的不知道……”
任杰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家伙现在说的可能是真的。
有些人就是被利用了也不知道。
他收起检测仪，放回空间。
“接下来怎么办？”赵铁柱问。
任杰站在原地，左手插兜，右手握着电子板，眼神冷静。
他不能现在下令，也不能公开计划。
一旦泄露，对方就会改变攻击方向。
他必须先弄清威胁来源——是外部入侵，还是内部早就埋了人。
他闭眼一秒，意识进入系统。
三个分身瞬间激活。
一个在三千公里外的通讯中枢值班室，假装检查线路；
一个在能源区巡逻，手里拿着检测仪；
最后一个，已悄悄靠近主控数据库的物理服务器机房。
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只是听，只是记下异常。
任杰睁开眼，走到门边，拉开合金门。
走廊灯又闪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走出去，也没回头。
赵铁柱在他右后方两步远，依旧保持警戒，目光看向通道尽头。
“影”坐在屋里，手被铐着，低头不语。
任杰的手指，在电子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节奏很稳。
像从前敲键盘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