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黑风峡谷,地势渐次抬升。
连绵峰峦层叠如海,草木愈发葱郁,地气也从谷中阴寒转为温润沉厚,已然彻底踏入江南云梦地界。夜色浓如泼墨,星月被高空流云遮掩,前路山道蜿蜒曲折,隐入茫茫林海深处,不见尽头。
四人一路疾行,脚下步履轻快,却始终保持着警戒阵型。墨衍游走在队伍外侧,身形半隐于树影之间,异影身法时刻运转,灵识铺展开来,探查周遭数里之内的风吹草动。方才三老退走时传讯预警,沿途暗哨必然密布,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再度陷入伏击。
“一路行来,未见明岗,却有十余处隐匿传讯标记。”墨衍低声回报,目光扫过道旁树干上极淡的暗脉纹路,“暗卫不再正面拦杀,改为层层传信、步步示警,把我们的动向一路递往山巅中枢。”
凌夜惊风颔首,手握刀柄,周身刀气敛而不发:“夜珩打定主意以逸待劳。他清楚黑风谷一战损耗我们不少气力,便弃掉外围拦截,将所有力量收拢于云梦主山,借三重锁玉大阵死守,要在主场与我们决胜负。”
苏清辞长剑斜悬腰侧,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木叶,青微剑气萦绕指尖,轻轻将叶片剖为两半:“沿途山林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迷踪引气阵。阵法不伤人,只扰方向、滞脚步,拖延我们抵达山巅的时辰。”
她一路走来,早已察觉地势气机异常。寻常山林灵气散漫,此处灵气却被人为牵引流转,顺着山势布下连环迷局,若是寻常修士闯入,不出数里便会迷失方向,在群山之间原地打转。
林砚怀中青玉微光流转,一道道莹白玉气悄然渗入脚下泥土、周遭林木。正统玉力所过,那些扰乱方位的浅层阵纹纷纷消融,迷阵不攻自破。
“都是依附地脉布设的小阵,以逆玉残片为引,和黑风谷大阵同出一脉。”他抬眼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主峰,“越是靠近云梦主峰,地脉里的阴邪气息便越是浓重,第二枚山河碎玉的共鸣,也越发强烈。”
说话间,前方山道陡然走到尽头。
眼前横亘一道百丈高的断崖,崖顶云絮翻涌,将整座主峰下半截彻底遮蔽,崖壁陡峭如刀削,光滑无借力之处,唯有中央一道悬空石梁横跨两山,宽不足三尺,长近百丈,是通往主峰腹地的唯一通路。
石梁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山风自谷底狂卷而上,吹得石梁微微震颤,风声呼啸如鬼哭,令人立足不稳。
此地名唤断云梁,云梦山外第二道天险。
四人驻足崖边,目光落在那道孤悬半空的石梁之上。
“明摆着的关隘。”凌夜惊风沉声道,“石梁狭窄,无法展开身法,两侧深渊绝无退路,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话音未落,云层之内,数十道黑衣身影陡然现身,分立石梁两端与崖壁凹陷处。人人手持强弓、短刃,气息凝练,皆是暗脉精选的精锐暗卫,修为尽数在后天中阶以上。
为首两人立在石梁尽头,一左一右,气息沉凝,竟已是后天巅峰境界。
左侧一人面覆青铜鬼面,双手背负,周身萦绕淡淡寒雾;右侧老者须发皆白,手持一根乌木法杖,杖头镶嵌一块幽绿逆玉,玉光流转,引动周遭云雾隐隐翻涌。
“黑风谷能破三阴大阵,倒是让尔等得了几分名头。”持杖老者声音干涩,穿透呼啸山风,“可惜,闯过峡谷,也跨不过这断云梁。”
“在下云崖守将,玄叟。身旁这位,是我云梦影卫统领,寒沧。”
玄叟抚了抚杖身,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夜主有令,止步断云梁者,留一条生路;执意前行,便葬身云海深渊。四位少年,何不回头?”
苏清辞缓步踏出一步,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清音迎着山风传开:“暗脉窃玉盗脉,封印古宗,祸乱江湖百年。我等此行,只为击碎邪阵,夺回碎玉,正本清源。前路纵有千关万险,亦不会回头。”
“冥顽不灵。”
玄叟面色一冷,手中乌木法杖重重顿向石梁。
嗡——
杖头逆玉光芒大放,周遭云雾瞬间躁动,原本只是扰人的迷阵之力骤然暴涨。以断云梁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云雾化作浓稠灰雾,雾中隐现无数细小阵纹,一座云海困杀阵瞬间成型。
与此同时,鬼面人寒沧一声低喝,崖壁两侧的精锐暗卫齐齐引弓搭箭。箭簇之上涂抹着阴寒剧毒,箭头镶嵌细碎逆玉,箭风破空,密密麻麻如飞蝗一般,朝着石梁之上四人攒射而来!
石梁狭窄,避无可避,退便是坠向万丈深渊。
杀机,顷刻封死所有生路。
“林砚镇阵,清辞守箭,墨衍袭两翼,我正面开路!”
凌夜惊风沉声喝令,身形率先冲上石梁。不语长刀骤然出鞘,纯白刀光铺展开一面厚实刀幕,刀气浩荡如山岳,迎面挡下漫天毒箭。
叮叮当当之声密如骤雨,毒箭撞上正统刀气,或是被劈断崩飞,或是毒雾遇正气瞬间消解。零星几支漏网之箭,也被刀气余劲震落深渊。
苏清辞紧随其后踏上石梁,长剑舞出层层剑网,剑光细密交织,补全刀幕缝隙,将死角尽数封死。青云剑气纯阳清正,雾中暗藏的阵纹触碰到剑光,便不断崩碎消散,逼得灰雾无法近身。
玄叟立于石梁尽头,见箭雨无功,指尖不停掐动法诀,云海困杀阵全力运转。浓稠灰雾化作一条条雾蟒,张牙舞爪缠绕石梁,雾蟒体内裹挟阴寒煞气,一触便可冻结经脉、迷乱灵识。
“区区雾阵,也想困人?”
林砚立在石梁中段,怀中青玉大放光明,浩然玉气冲天而起。莹白光轮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翻涌的雾蟒寸寸瓦解,灰雾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云海困杀阵的根基,被正统玉力死死压制,运转愈发滞涩。
趁着大阵被镇、箭雨停歇的间隙,墨衍身影一晃,彻底融入崖边阴影。他不走石梁正路,贴着光滑的崖壁凌空游走,身形虚虚实实,转瞬便绕到两侧暗卫藏身的凹陷处。
崖壁上的暗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觉颈间一凉,浑身气机骤然溃散。墨衍出手快如闪电,不恋战、不缠斗,只求快速清剿外围伏兵,断去对方爪牙。
短短数息,崖壁之上数十名弓箭手尽数失去战力,软倒在地。
外围威胁一扫而空,场上只剩下石梁尽头的两大后天巅峰高手。
寒沧鬼面之下,目光寒冽。他知晓外围人手拦不住四人,索性不再观望,身形一晃,踏着云雾掠上石梁中段,掌风裹挟刺骨寒雾,直扑凌夜惊风:“想过此梁,先过我这一关!”
寒雾掌风阴冷刺骨,所过之处,石梁表面都凝结出一层白霜,乃是专修阴寒内劲的邪功,专冻气血经脉。
凌夜惊风不闪不避,长刀横劈而出,纯白刀气与阴寒掌风轰然相撞。
砰!
气浪向四周炸开,石梁剧烈震颤,崖边碎石簌簌坠落,坠入万丈云海,无声无息。
寒沧连退三步,手臂发麻,心头暗惊。对方年纪轻轻,刀道根基竟浑厚至此,正统劲力刚猛无匹,自己的阴寒内劲遇上刀气,竟被层层消融。
“你的寒雾功,终究是旁门左道。”凌夜惊风踏前一步,刀势再度攀升,“正道在前,邪法难久。”
另一边,玄叟见同伴出手,手中法杖再挥,幽绿玉光凝聚成数道藤条虚影,抽向苏清辞与林砚。他主攻牵制,想要困住二人,让寒沧单独斩杀领头的凌夜惊风。
“老匹夫,休想得逞!”
苏清辞剑势一转,舍弃防御,长剑如惊鸿掠出,剑尖精准点向藤条虚影的节点。剑光灵动迅捷,一剑一处,将虚幻藤条尽数斩碎。
林砚则分出一缕玉气,遥遥锁定玄叟周身的逆玉法杖:“你的阵力全凭此玉驱动,玉碎,则阵破。”
话音未落,一缕凝练至极的玉虹破空而出,直袭杖头逆玉。
玄叟脸色骤变,连忙舞动法杖格挡,同时脚步后撤,不敢再贸然强攻。他修阵道与邪术,肉身战力本就偏弱,最怕这种精准袭杀法器的招式。
石梁之上,四方激战再度升温。
寒沧阴寒掌法步步紧逼,招式刁钻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凌夜惊风刀势大开大合,守中带攻,以正统刀道正面硬撼,每一刀都压得对方节节后退。
玄叟游走游走周旋,借云雾与阵力不断骚扰,却被苏清辞的剑光死死缠住,难有施展余地。林砚居中坐镇,青玉光芒稳稳压住全场阵气,让云海困杀阵始终无法发挥全力。
墨衍清完外围,身影再度隐入阴影,没有急于正面参战,而是沿着崖壁,悄然绕向石梁尽头的死角。他目光落在玄叟手中的法杖之上,心知这根嵌有逆玉的法器,便是此地战局的又一处关键。
场上缠斗百余回合,寒沧气息渐渐粗重。他虽是后天巅峰,可阴寒邪功耗力极快,面对凌夜惊风连绵不绝、后劲十足的正统刀气,久战之下已然落入下风。
“玄叟,助我!”寒沧沉声急喝。
玄叟咬牙,猛地将体内修为尽数灌入法杖。杖头逆玉爆发出刺目绿光,整座云海困杀阵全力引爆,漫天灰雾汇聚成一头巨大的雾兽,仰天嘶吼,朝着石梁中央猛扑而来!
这是二人联手的杀招,以阵力凝兽,借邪功增幅,欲一举吞噬四人。
“来得好!”
凌夜惊风眼中战意暴涨,长刀高举,体内古宗刀道全力催动,刀身纯白光华汇聚一点。
“一刀,破邪!”
雄浑刀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数丈长的刀影,自上而下劈落。
刀影撞上雾兽的刹那,轰然炸裂。漫天灰雾四分五裂,凝聚的雾兽连一瞬都未能支撑,便被正统刀气彻底击溃。云海困杀阵失去能量支撑,阵纹寸寸碎裂,翻涌的云雾缓缓平复,重新化作寻常云絮。
大阵告破!
玄叟受阵力反噬,一口黑血涌上喉头,踉跄后退数步,握杖的手臂不住颤抖。
寒沧见状心神大乱,攻势顿时出现破绽。
就是此刻!
墨衍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如一道黑影破空而至,指尖劲气直点寒沧后背大穴。
寒沧惊呼一声,仓促回身格挡,身形已然迟了半分。劲气擦着肩头掠过,虽未重伤,却也打乱了他周身气机,阴寒内劲瞬间紊乱。
凌夜惊风抓住战机,长刀顺势横扫,刀风凌厉逼人。
寒沧无力再挡,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探出石梁之外,身下便是万丈深渊。他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死死扣住石梁边缘,再无半分战意。
胜负,已然分明。
玄叟看着狼狈的同伴,又望向步步走近的四名少年,面色灰败。断云梁天险、云海困杀阵、两大后天巅峰联手,外加数十精锐暗卫,竟依旧没能拦下对方半步。
“我们……败了。”玄叟长叹一声,缓缓放下手中法杖,再无抵抗之意。
苏清辞收剑而立,目光平和:“你二人守关,各尽其责。我等不斩败将,也无意为难。只需告知,前方主峰之内,还有多少布防?”
玄叟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断云梁之后,便是云梦主峰外坛。外坛驻守八百暗卫,由四大坛主统领,每人皆是后天巅峰。再往里行,便是三重锁玉大阵的外层阵区,步步皆阵,遍地杀机。”
“夜主坐镇主峰大殿,三大长老已返回中枢,如今全山戒备森严,整座云梦山,早已化作一座巨大囚笼。”
说完,他拱手道:“败军之将,无力再拦。此梁,你们可过。”
二人不再阻拦,退到石梁两侧,让出通路。
四人也不多做纠缠,简单调息过后,相继踏上石梁,稳步走向云梦主峰深处。
穿过断云梁,脚下山路变得宽阔平整,入目皆是依山而建的亭台殿宇,青砖黑瓦,却处处透着肃杀之气。空气中阴邪气息愈发浓郁,地底地脉震动隐隐传来,远方主峰之巅,三道环形巨大光阵隐隐浮现,流光暗转,煞气冲天。
那便是——三重锁玉大阵。
林砚怀中青玉剧烈震颤,玉光指向大阵核心方向,共鸣之声清晰可闻。
第二枚山河碎玉,就在那片光阵中央。
凌夜惊风抬头望向巍峨耸立的云梦主峰,目光坚定。
“闯过断云梁,外坛近在眼前。”
“两日时限,所剩无几。不再休整,直闯外坛,撕开大阵外层防线!”
四道身影踏着山道,毅然向前。
云梦外坛,八百死士,四大坛主,已然列阵以待。
正邪终局之地,战火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