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将最后一缕灰烬拨入铜盆，纸条早已烧尽，只余几点焦黑碎屑在铜盆底轻轻打着旋。窗外日光偏移，照在床沿的雕花上，影子斜斜地拉长了一寸。她起身吹熄烛火，屋内顿时暗了几分。刚把木盒推回床底，门外便传来两声轻叩。
“谁？”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被打扰的微恼。
“奉叶师姐之命，送帖前来。”外头是个年轻女弟子的声音，清亮中透着恭敬。
花无眠拉开门闩，见一名青衣侍女立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封素笺红封，封口未黏，只用一根淡粉色丝带松松系着。她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纸面，凉而薄，像初冬清晨的霜。
“劳烦回复，我定准时前往。”她说完，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侍女低头应是，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花无眠才缓缓展开帖子。纸面干净，字迹娟秀，写着“听雪亭一聚，盼花师妹拨冗赴约，多日不见，甚是想念”，落款是叶清欢三字。
她垂眼看着那三个字，目光沉静。前世她也是这般接过这样一封信，纸上墨香未干，字句温柔，可席间递来的茶盏里，却浮着半片化不开的“断魂露”。那时她还信她是姐妹情深，直到灵骨被抽时，听见她在师尊耳边低语：“她既无用，不如成全您。”
如今再来这一套，是重施故技，还是另有所图？
她将帖子合上，搁在桌上。窗风吹动帘角，拂过她的发梢。她抬手拢了拢披帛，月白襦裙在光下泛出淡淡柔光。镜中少女眉眼温婉，唇色浅红，若不说破，谁会想到她刚亲手毁掉一张蛊方，又接下另一场杀局的请帖？
她换了一双绣鞋，鞋尖缀着细小的银铃，走动时无声。出门前最后看了眼桌上的帖子，没再犹豫，推门而出。
山道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松柏夹道，枝叶交错，筛下斑驳光影。她缓步而行，裙摆拂过草尖，沾了露水也不在意。沿途有弟子路过，见了她纷纷行礼，唤一声“花师妹”。她一一含笑点头，语气柔和：“起得早呢”“今日药庐可忙”。
没人看出异样。
她本就不打算让人看出什么。从前是任人拿捏的软泥，如今是裹着糖衣的刀锋。越是平静，越要藏得深。
转入林荫深处时，她眸光微敛。记忆翻涌上来——前世叶清欢也是选在这段山路截住她，说是有话要说。那时她刚通过灵根测试，宗门上下都在议论她的天赋。叶清欢拉着她的手，眼中含泪：“你这般出众，日后必成大器，可别忘了我这个姐姐。”她当时信了，还回赠一枚亲手绣的香囊。
结果三天后，香囊被搜出藏有禁制符纸，成了她“勾结外敌”的证据。
她指尖轻轻掐了下掌心，痛感让她清醒。这一世，她不会再被人牵着走。叶清欢想见她，那就见。她倒要看看，这出戏怎么唱。
前方松岭高处，一座六角亭立于崖边，竹帘半卷，檐角悬着风铃，纹丝不动，无风。
那是听雪亭。平日少有人去，地势高，风大，坐久了容易受寒。叶清欢偏偏选在这里，是想借地势压人，还是有意避人耳目？
花无眠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最后一段台阶陡峭，她扶了下栏杆，指尖触到木料粗糙的纹理。阳光从头顶洒落，照在肩头，暖意却没能渗进心里。
亭内人影已现。
素白纱裙，身形纤细，发间无簪，只用一根白绫松松挽着。叶清欢坐在靠外的位置，正低头摆弄茶具，动作娴熟，仿佛已等了许久。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可算盼到你了。”她起身相迎，几步走出亭子，伸手来牵她，“一路辛苦。”
花无眠顺势让她握住自己的手。对方掌心微凉，指尖柔软，力道却很稳。她回以一笑，声音轻软：“让师姐久等了。”
两人并肩走入亭中。竹帘在身后轻轻落下，遮住外头视线。亭内陈设简单，一张石桌，四张矮凳，炉上铜壶正冒着热气，茶香淡淡飘散。
叶清欢亲自为她斟茶，动作优雅，水流不急不缓。茶汤澄黄，映着日光，像一盏温润的蜜。
“这茶是我今晨新采的云雾芽，配了点雪莲须，最是清心。”她将茶盏推至她面前，“你最近可好？听说昨日膳堂出了事，云澈师兄突然发病，吓坏了不少人。”
花无眠垂眼看着那盏茶，热气扑在脸上，微微发烫。她没动杯子，只轻声道：“我也听说了。师兄一向勤勉，许是练功太过，伤了经络。”
“可不就是。”叶清欢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鬓边碎发，“他对你可是极好的，从前总在我面前夸你乖巧懂事。这次遭此横祸，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说到“故意”二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扫过耳畔。
花无眠抬眼，与她对视。叶清欢的目光清澈，带着几分关切，可瞳底有一瞬极快的闪动，像是试探后的确认。
她笑了，眉眼弯弯：“师姐多虑了。宗门之内，谁会害同门？师兄的病，医修们自会查明缘由。咱们做师妹的，唯有祈愿他早日康复。”
“你说得对。”叶清欢也笑，笑容温婉如旧，“是我太紧张了。只是近来总觉得人心浮动，生怕你也……受了牵连。”
“我？”花无眠微微歪头，露出不解的神情，“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安分守己做个弟子罢了。”
“你太谦了。”叶清欢摇头，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灵根测试那天，七彩灵雾冲天，谁不知道你是天生奇才？便是我这上品火灵根，在你面前也不值一提。”
花无眠低头搅了搅茶汤，声音放得更柔：“师姐说笑了。我那点灵根波动，不过是测灵石反冲所致。执事登记的是中品木灵根，那便是真的。”
“哦？”叶清欢挑眉，似有些意外，“可我听说，长老们私下都在议论，说你压制了天赋。”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花无眠轻叹，“我只是不想惹麻烦。太出众的人，容易招妒。”
这话出口，亭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叶清欢盯着她看了两息，随即笑出声来：“你倒是通透。难怪……师尊一直最疼你。”
她提到“师尊”时，语气自然，可花无眠分明看见她右手下意识抚过腰间玉铃铛，动作细微，却暴露了情绪波动。
玄霄子疼她？呵。
那老东西疼的不是她，是她体内那半块能引动上古封印的灵骨。前世他一边摸着山羊胡说“无眠乖”，一边在密室阵心插下她的断骨，用银针刺入骨缝，抽取精血炼制傀儡。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下，压住心头翻涌的恨意。
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她端起茶盏，做出欲饮的姿态。叶清欢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似乎在等她喝下第一口。
花无眠却忽然“哎呀”一声，手腕一抖，茶盏倾斜，茶汤泼出半杯，溅在裙摆上。
“糟了！”她慌忙放下杯子，抽出帕子擦拭，“这裙子才洗过，这下又要重新换了。”
“不妨事。”叶清欢立刻道，语气关切，“我带了替换的衣裳，就在亭后箱笼里，你且去换一换，别着了凉。”
“那怎么好意思……”她迟疑。
“我们姐妹之间，说什么见外的话。”叶清欢已经起身，绕过石桌，“来，我帮你找找。”
花无眠跟着站起来，目光扫过那箱笼——桐木所制，锁扣完好，可边缘有细微刮痕，像是被利器撬过又复原。她不动声色，任由叶清欢打开箱子，翻找衣物。
“这件如何？月白色的，配你的裙色。”叶清欢取出一件中衣，递给她。
花无眠接过，指尖掠过布料，触感顺滑，可内衬一角有极淡的粉末残留，凑近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是“迷神散”。
这种药无色无味，混在茶水中最易发作，能让人神志模糊，说出心底秘密。若是与“断魂露”同用，还能诱发幻觉，让人自认罪状。
她心中冷笑。原来不是毒茶，是迷药加伪证。叶清欢打的好算盘——让她在迷乱中说出“嫉妒师姐”“意图谋害”之类的话，再录下口供，直接送交戒律堂。
可惜，她不是前世那个蠢货。
“多谢师姐。”她抱着衣服，脸上仍带着感激的笑，“我去后面换一换，很快就回来。”
“去吧。”叶清欢微笑点头，“我在亭中等你。”
花无眠转身走向亭后松林，脚步平稳。走出十余步，确认亭内看不见她身影后，她将那件中衣轻轻搁在一块青石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清水，均匀洒在布料上。粉末遇水即溶，顺着布料流下，在石面留下淡黄痕迹。
她将湿衣重新抱起，走回亭中，脸上已换回柔弱神色。
“师姐，这衣裳沾了水，怕是穿不得了。”她略带歉意地说，“我只好穿着湿裙子回去，改日再谢你。”
叶清欢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衣服上，又扫过她裙摆上的茶渍，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怎么会……”她勉强笑道，“莫非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倒了水壶？”
“不怪师姐。”花无眠摇头，“是我自己毛手毛脚，泼了茶又弄湿衣裳，实在丢脸。”
她将湿衣放在一旁空凳上，重新坐下。炉上铜壶仍在冒气，茶香未散。
叶清欢盯着那壶看了片刻，忽然道：“这茶凉了，我再为你煮一壶新的。”
“不必了。”花无眠轻轻按住壶柄，“我该回去了。再不走，怕是要错过下午的符箓课。”
她站起身，屈膝行礼：“多谢师姐相邀，今日一叙，我心里踏实多了。”
叶清欢也起身，笑容依旧，可眼底已没了温度：“你不多坐会儿？风停了，路也好走。”
“下次吧。”花无眠退后一步，语气轻快，“今日事多，改日我请你喝茶，好好聊聊。”
她说完，转身走出亭子，脚步轻快，像一只飞离险境的鸟。
叶清欢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她望着她的背影，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腰间玉铃铛无声晃动，可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花无眠走下石阶，阳光依旧明亮。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直到转过山道拐角，彻底脱离视线范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