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军暂时退去,凉州城头已是一片死寂。
是暴风雨过后、下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像一具病入膏肓、既将断气残躯,虽还有一丝温度,但几乎已经不会动了。
城墙上到处是缺口,垛口被砸,女墙上的砖石碎了一地。
守城的士兵三三两两地靠在城垛上、蹲在墙角里、瘫坐在血泊中。有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有人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沙哑,听不清内容。他们的甲胄上全是血——干涸的、暗褐色的血,一层叠一层,像老树的年轮。绷带从甲胄的缝隙中露出来,白色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腐臭味,还有猛火油残留的刺鼻气息。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毒药,闻一口就让人反胃。
冷锋与苏清雪一起,在伤兵营里走了一圈,亲手给几个重伤的士兵喂了药。那些士兵看见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脸色很差。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双睛布满血丝,嘴唇发紫,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肩上和后背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 , 白布条从肩膀缠到胸口,又从胸口缠到腋下。 但他的腰杆依然挺直,步伐依然沉稳,像一棵在暴风雪中站了太久、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松柏。
冷锋在城楼一处残破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伤痕累累的柱子。目光落在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上。
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捂也捂不暖的累。他的手上有几道伤口,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分不清是血痂还是泥土。
苏清雪站在他身边,抱剑而立。
她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子被撕破了,露出里面白藕般的手臂,手臂上也有几道伤。她的脸上也有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贴在皮肤上,像戴着一张暗红色的面具。但她没有擦,也没有洗,就那么站着,沉默。
“将军——”诸葛文、杨镇山、赵冲、王敢、孙烈一起走了上来。诸葛文手中捧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清单,语声干涩、悲伤:“伤亡统计出来了。阵亡四千四百四十七人,重伤一千八百二十三人,轻伤不计。现在城中还有战斗力的将士,不足四千人。”
冷锋闭上了眼睛。指尖微微发颤。几千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城头上一时间静默无声。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望着城外二十里外连绵的敌营,敌营在阴沉的天空下,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冷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秃发元宏死了,但骨力暂时接掌了兵权。此人奸猾之极,能力比秃发元宏犹有过之。北漠虽伤亡有万人以上,但还是比我们强大得多,我们现在这点人,岁城都捉襟见肘,想打败他们,太难了。”
诸葛文低声道:“要不,向郭义求救?”
“郭义会救吗?”冷锋苦笑,“我们与北漠两虎相斗,他在做渔翁。我们两败俱伤,正中他下怀,他怎会来救?”
“所以不能空口相求。”诸葛文沉吟着,“给他一个优厚的条件。”
“什么条件?”
“联姻。”杨镇山开口了。他看着冷锋,低声道:“将军,你虽是主帅,但你是我们这些老人看着长大的,所以我们也把你当作自己的子侄一般看待。而今你年纪也不小了,老帅在世时,就常叨念你的婚事,是该成家的时候了。郭义有一女,年方二十,尚未许人。将军若愿娶她为妻,郭义便是西凉的岳父。女婿有难,他不会坐视不管。”
冷锋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些老将,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得出来,他们都认为这是很好的一个办法。
联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向他提亲了。大食的易卜拉欣要嫁妹妹,如今大家又要他娶郭义的女儿。而且,三年前他出凉州,游历江湖,其实也是因为父亲要给他提婚。他的婚事,似乎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各位叔伯——”他缓缓开口,语声冷硬,“我的婚事,不是筹码。”
“我知道。”杨镇山叹息,“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将军若觉得委屈,可只订婚,不迎娶。给郭义一个名分,换他救急。等北漠退了,局势稳了,再作打算。”
冷锋没有回答。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陇佑的方向。郭义是陇佑节度使,手握五万精兵。他在等一个投机的时机,等一个能让他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不。”冷锋摇头,“一诺千金,答应了,就不能事后再模棱两可,借口推诿。我不想把婚姻当作筹码,当作折中之计,所以我不会答应与郭家联姻。“
众人皆默。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杨镇山看着他,目光中既是怜惜,又是赞赏,道:“将军既然不愿委屈求全,那我们也听将军的。不过,事到如今,我们只有动用其余六州的边防军来救援了。”
西凉节度使管辖凉、甘、肃、瓜、沙、伊、西七个区域,共六万七千多人的兵力,是大晏王朝西北边防的核心力量。凉州是七州之首,而今城中的一万多守军伤亡大半,兵力不足,所以杨镇山提议抽调这其余六州兵力来援。
冷锋点头道:“可以。先守住凉州这一根基,才有其余六州。”
他略一停顿,又道:“但北漠右贤王部和吐蕃窥视在侧,若六州兵力有调动,我担心他们会趁机而入,不得不防,这也是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动用六州兵力的缘故。”
诸葛文思忖着道:“我看先这样吧。赵铁柱还有一千五百人埋伏在城外一直没动,就是留来关键时刻用的。 先只传令赵铁柱,抽调白狐岭、白羊川守军共三千人,与他合兵一处。北漠在城外虽还有一万多人马,但士气低落,疲惫不堪,我们城中四千余人,与赵铁柱一起里外夹击,相信可以击败北漠。“
“好。”冷锋眼中亮起光彩,“骨力新掌兵权,立足未稳,北漠军新丧主帅,损失巨大,士气低迷。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诸葛文道:“不过兰州的张焕只怕听命魏甫林的调遣,早就在坐山观虎斗。击退北漠,我们也元气大伤,他便会趁虚而入,带兵前来夺取凉州城。所以也得传令六州,做好调兵准备,张焕若来,到时就需要他们出兵来援了。”
冷锋道:“一切还需详细筹划,诸位先回帅府商议,我再巡视一下城防,再与各位定计。”
众人抱拳行礼,退了下去。只苏清雪留了下来,默默地站在一旁。
冷锋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北漠的大营炊烟袅袅,像一条条灰色的蛇从地面钻出来,升上天空。
“将军——”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锋转身。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隐隐有血迹渗出。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清亮。她走到冷锋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伤好些了吗?”冷锋问。
“皮肉伤,不碍事。”苏清雪顿了顿,“他们的话,我听见了。其实与郭义联姻,获取援助,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冷锋没有接话,只是讥诮地一笑。
“你打算怎么办?”苏清雪看着他那讥诮的笑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幽幽地问。
“还没想好。”冷锋望着北方,“先守住城。守住了,再想。守不住,想什么都没用。”
“苏姑娘,”他目光轻柔地看着她,轻声道,“若城破了,你就走吧!以你的身手,逃出城去应该不成问题。
“那你呢?”
“我?”冷锋望着天空,“我父亲守了西凉三十年,死在了这里,他的人,他的魂,从来都不会离天西凉。我守了西凉三个多月,守不住,也该死在这里。黄泉路上,我们父子也好作伴。”
苏清雪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守得住的。”苏清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北漠主帅丧命,兵士疲惫,很快便会撑不住。我们会赢的。”
冷锋目不转晴地看着她。
“你总是这么有信心。”
“当然。”苏清雪迎着他的目光,“有铁骨铮铮、忠勇无畏的你在,有杨老将军他们这些忠烈、忠勇的将军和士兵在,凉州就在。”
冷锋沉默了片刻。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娶别人,你——”
他没有说完。
苏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说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三年之期未满,我不会走。三年之后,若你还需要……我,我也……不走。”
冷锋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夕阳,映着他的影子,映着某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好。”他笑了,朗声道,“那就别走。”
苏清雪微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的嘴角上扬,但那是冷锋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安心。
城墙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风暴还在酝酿。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