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九分,联盟广场的地面上还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几块碎瓷砖缝里长着发黄的杂草,被人踩歪了。囚车刚停下,后门“咔”地打开,两个守卫架着“影”从车上拖下来。他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没人去扶他。
台下已经站满了人。
有穿旧军装的巡逻队员,有一家一家裹着毯子来的平民,还有背着医疗包的救护员站在后面踮脚看。人群嗡嗡说话,声音很大,但谁都不敢大声喊。
任杰从旁边走上审判台的时候,全场突然安静了一秒。
他没穿战斗服,也没戴战术眼镜,只穿了件连帽卫衣,工装裤兜里放着通讯器,手里拿着一块电子板。风吹起帽子一角,露出他短得扎眼的头发。他走到高台中间,不说话,把电子板递给右边的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去,插进旁边的投影仪。屏幕亮了,开始播放画面。
第一段是监控录像:凌晨三点十七分,东区情报组的系统突然出现异常指令流,“影”的账号远程改了三条巡逻路线,系统自动标记为“高危行为”。接着跳出资金记录——一笔八十万信用点从南极洲的加密卫星中转,打进他一个冻结了三年的账户,收款码和“新纪元”废弃服务器对得上。
下面有人小声骂:“操,真拿钱了?”
第二段是武器库自毁的日志。“影”输入管理员密码,绕过双人验证,启动S级聚变炸药倒计时。画外音是任杰当时的广播:“所有人撤离东区核心区,这不是演习。”画面切到爆炸前一刻,天空被火光照红。
第三段更狠:无人机拍到“影”躲在通风井下面,一手握引爆器,另一只手摸向胸口的植入式炸药开关。赵铁柱带队冲进去,扔出电磁脉冲手雷,他当场倒下。
视频停了,屏幕黑了两秒,又弹出一张截图:那是他在审讯帐篷里说的话——“弱者就该被淘汰”。
全场一下子静了,只能听见风刮过铁皮的声音。
任杰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扩音器让每个人都听清了:“你做的事,有没有冤枉你?”
“影”跪在地上,头低着,呼吸有点乱。他肩膀抖了一下,像想抬头,又忍住了。过了几秒,他嘴里挤出一个字:“……有。”
人群立刻吵了起来。
任杰眉头没动:“哪一点有?说。”
“我没想炸死所有人。”他声音哑,“我只是……想逼你们交出空间技术。我以为护盾能挡住。”
“所以你是嫌我们活得太久,碍你眼了?”任杰冷笑,“那你告诉我,那五个被你绑在墙上的非战斗人员,也是意外?他们挡你路了吗?”
“影”不说话了。
台下炸了。
“放屁!谁给你权力决定谁该死!”
“我老婆孩子都死在第一波感染,轮得到你选谁活?”
“这种人还审什么,拉出去毙了都算客气!”
几个激动的人往前冲,被前面的守卫用枪托顶住胸口拦住。场面快控制不住了,赵铁柱猛地一脚踢翻身边的金属桌,“哐当”一声巨响,所有人耳朵一震。
他站到台前,一只脚踩在桌上,扫视人群:“都给我听好!私刑不行!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我们和外面那些靠杀人立威的疯子不一样,我们讲规矩!”
大家慢慢安静下来。
他跳下桌子,走到“影”面前,弯腰盯着他的眼睛:“你说弱者该淘汰,那你妹妹呢?她感染那天,你哭着求我找抗体药,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让她去死?”
“影”的眼睛猛地睁大。
赵铁柱站直身子,回头对任杰点头:“证据有了,他也认了。走程序吧。”
任杰看了眼台下,抬起手等大家安静。他说:“根据联盟紧急法案第三条,任何危害集体安全、勾结外敌、制造内乱的行为,查实后由全体成员见证裁决。现在我宣布——‘影’,叛变罪名成立。”
话音刚落,掌声响起来。
不是轻轻拍拍,是用力鼓掌,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一个老头举着拐杖敲地,喊了句“早该这样!”
“影”瘫在地上,像没了骨头。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
两个守卫上来给他戴上拘束环,拖着他往广场角落的铁笼走。那笼子是合金做的,四面封死,只有一个送饭口,和关野兽的一样。他被塞进去时,脑袋撞了下铁栏,“咚”一声。
任杰站在台上,看着笼门锁上,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要走,刚迈步,下面有人喊:“任总!这种人判多久?能不能公开处决?让大家出口气!”
任杰停下,回头看说话的人——是个年轻士兵,满脸胡茬,手里攥着一张阵亡通知书。
“处决?”他摇头,“我没有权力当刽子手。他犯了法,就按法律办。法庭会判,监禁会执行,全程录像公开。你要的是痛快,我要的是——以后谁都不能打着‘为了人类’的旗号随便杀人。”
那人没再说话。
人群开始散开。有人边走边议论,有人说“总算有个说法”,也有人说“判十年太轻”。但没人闹事,也没人冲向铁笼。
赵铁柱走过来,站到他身后几步,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任杰看着铁笼,“等法庭派人来,办移交手续。”
“影”坐在笼子里,靠着铁壁,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皮都没抬。
地上残留的水慢慢干了。几只变异苍蝇趴在废墟上,翅膀在光下闪着蓝黑色。一张烧焦的纸被风吹起来,转了个圈,飞过铁笼顶。
任杰站着没动,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布料,节奏稳定,像以前敲键盘那样。他看着铁笼,眼神没移开。赵铁柱也没走,一直警觉地看着周围退场的人。
远处有车声传来,但没有靠近。
太阳越升越高,水泥地变得发白。铁笼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贴在底架旁。一只苍蝇飞起来,撞在笼子上,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