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府。天还没亮,沈清辞便到了。他是王府长史,总领一应事务,每日最早到、最晚走。今日是王府属官正式到任的日子,前院正堂里摆好了案几、笔墨、名册,只等众人来齐。
辰时,属官们陆续到齐。长史沈清辞、司马陆啸云、谘议参军林放、录事参军张诚、主簿周明、记室王翰——一应属官,皆着崭新官服,分列两侧。萧景琰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啸云身上。陆啸云穿着司马的官服,有些不习惯,时不时拽一拽领口,与那日在宫门外等他的模样如出一辙。萧景琰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什么。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正堂里清清楚楚,“从今日起,你们便是肃亲王府的人。我只说三条:第一,尽心做事,不必揣摩上意;第二,有错就认,不必推诿扯皮;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齐齐跪倒:“臣等遵命!”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陆啸云面前,停下。陆啸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殿下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可那湖面下,有他看得见的东西。
“司马的官服,不合身?”
陆啸云怔了一下:“合身。”
“那你拽什么?”
陆啸云脸一红,手从领口放下来。堂中响起几声轻笑,连沈清辞都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萧景琰没有笑。他看着陆啸云,看了一瞬,转身走回主位。“散了吧。各司其职。”
属官们鱼贯而出。谢长渊拄着拐杖从门口探进头来,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却带着笑。他今天是来送沈清辞的,顺便看看热闹。“沈大人,你这长史的官服,比翰林院的漂亮多了。”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长渊凑近些,压低声音:“沈大人,你穿这身,好看。”
沈清辞的脸微微红了,加快脚步往外走。谢长渊拄着拐杖追上去,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在说:“沈大人,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景琰站在正堂里,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开府建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朝堂上的官员们、地方上的豪族们、边关的将领们,都在看着这座新立的王府。有人想攀附,有人想试探,有人在暗中磨刀霍霍。
萧景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这是沈清辞整理的,记录着这些天来投帖递名刺的人,以及与他们有关联的各方势力。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巨大的网,从京城延伸到四面八方。沈清辞站在案前,一一介绍:“礼部侍郎张怀远,想把他儿子送进王府当差。此人虽无大才,但为人谨慎,可用也可不用。”萧景琰在他名字上画了个圈,“先放着。”
“户部郎中钱牧,想谋个主簿的缺。此人是钱有才的族弟。”钱有才——贪污赈银、勾结赵德禄截留赈粮的那个户部郎中,已经判了秋后问斩。萧景琰没有犹豫:“不用。”
沈清辞继续往下念,萧景琰一个一个地定。有的人用,有的人不用;有的人先用着看看,有的人直接划掉。沈清辞念到最后一份时,顿了顿。
“殿下,还有一个人。”
“谁?”
“苏崇远。”沈清辞抬起头,“文官之首,苏家家主。他想把他女儿苏月华,送进王府——不是当差,是……陪伴殿下。”
萧景琰的手停了一下。苏月华——苏家的嫡长女。苏家是文官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若娶了苏月华,就等于得到了整个文官集团的支持。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放着。”
沈清辞一怔。“殿下,苏家那边——”
“我说放着。”
沈清辞不再多言,将那份名单收起,退了出去。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株梅树。暮色四合,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梅枝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像一幅水墨画。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进来。”
陆啸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汤,一碟小菜。他将托盘放在案上,在萧景琰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他用饭,只是安静地坐着。
萧景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啸云。”
“末将在。”
“苏崇远想把他女儿送进王府。”
陆啸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陆啸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萧景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殿下不是问他该不该答应,是问他——他该怎么办。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末将不知道。末将只知道,无论殿下做什么决定,末将都跟着您。”
萧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案上那一碗已经凉了的汤。
“好。”萧景琰轻声说,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凉了,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