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家已经彻底覆灭了。南宫霖被凌迟处死，家产被抄没，门生故吏被清算，就连那些藏在暗处的党羽，也在周远的供词下一一浮出水面。可南宫泽川还活着——南境守将南宫泽川，四大名将之一，南宫霖的嫡亲侄子。他在南境带兵十年，手中握有三万精兵，那是南宫家最后的、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一直没有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没有证据，没有旨意，贸然动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只会逼反他。
消息传到南境时，南宫泽川正在巡营。他三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阴鸷、深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看完密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灰烬飘落在地图上，落在“京城”两个字上。
“将军。”亲兵在帐外禀报，“京城来人了。”
帐帘掀开，一个灰衣人走进来。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可南宫泽川认得他——周远身边的人。
“南宫将军，周先生让小人带句话。”灰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已经在查您了。北境的事，您也有份。”
南宫泽川盯着他：“什么北境的事？”
“军械。”灰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那批运往北狄的铁箭，是从南境的作坊铸造的。经手人，是将军的部将。”
南宫泽川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着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睛。
“周先生想让我做什么？”
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周先生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太子查了盐政，查了漕运，查了南宫家，下一个查的就是将军。将军若不想坐以待毙，就得先发制人。”
南宫泽川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攥在手里。他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萧景睿，三皇子，那个被圈禁在宗人府大牢里的废人。周远想让他和萧景睿联手，一个在朝，一个在野，里应外合，扳倒太子。
可萧景睿已经被废了，还有用吗？
“告诉周先生，”南宫泽川抬起头，“容我再想想。”
灰衣人抱拳，转身离去。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光线隔绝。南宫泽川独自坐在帐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宗人府大牢。萧景睿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自从南宫家的人把他从牢里换出去又抓回来后，看守比以前严了十倍。牢门外日夜有人守着，连送饭的狱卒都换了生面孔。他在这里已经关了十个月了，从冬到夏，从夏到冬，不知外面是什么光景。
铁门忽然开了。一个狱卒探头进来：“三殿下，有人来看您。”
萧景睿抬起头。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人走进来，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寻常人。狱卒退出去，铁门关上。灰衣人蹲下身，压低声音：“三殿下，南宫将军让小人带句话。”
萧景睿盯着他：“南宫泽川？”
“是。将军说，他愿意帮殿下。”
萧景睿的瞳孔微微收缩。“帮我？他拿什么帮我？他现在自身难保。”
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赵家在南境的人脉。将军说，只要殿下点头，这些人就是殿下的。”
萧景睿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南境的商人、漕运的船主、地方的官吏，还有几个军中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背景、能做什么事。他看完，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南宫泽川想要什么？”
“将军说，他什么都不要。只求殿下事成之后，保南宫家一条根。”
萧景睿沉默了片刻。他要的是皇位，是那个曾经离他很近、如今却遥不可及的位置。南宫泽川要的是南宫家的延续，是那些还没有被清算的族人能活下去。各取所需。
“好。”他说，“我答应他。”
灰衣人叩首，起身离去。铁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萧景睿坐在黑暗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
南境。京城。太子。他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些名字，像数着复仇的筹码。
窗外，天亮了。可他的心里，还是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