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人影错落,空气静得发闷。
林晓硬着头皮跟着春桃走过来,脚下的布底软鞋踩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又僵又别扭。
宽大的襦裙扫过地面,每走一步都牵绊腿脚,她好几次差点绊倒。
堂上主位坐着一位面容雍容的妇人,正是沈府嫡母柳氏。她目光淡淡扫来,落在林晓身上,眉头当即微蹙。
“今日倒是姗姗来迟。”柳氏端起手边茶盏,指尖轻刮茶沫,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林晓心里一紧,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作何应答。
一旁立着的沈明姝嗤笑一声,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二妹妹这是怎么了?往日里晨昏定省从不会延误,今日不仅来晚,连站姿都松松垮垮,难不成是身子不适?”
这话明着关心,实则句句挑刺。
春桃连忙躬身打圆场:“回夫人、大小姐,姑娘晨起精神稍差,故而慢了片刻,还望二位恕罪。”
“精神差?”柳氏放下茶盏,目光沉沉,“怎就精神不济?莫不是心思飘到了别处,连府里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林晓听不懂话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对方态度不善。
她下意识挠了挠胳膊,这个随性的动作一出,沈明姝立刻抓住把柄。
“二妹妹!”沈明姝拔高声调,“厅堂之上仪容端正,你这般举止散漫,传出去旁人还要笑话咱们沈家没有教养!”
林晓被训得一缩脖子,心里直呼离谱。
就动一下胳膊而已,也能被揪着说半天?她强压下心头的不耐,学着春桃方才的样子,微微弯了弯腰:“我知道了。”
语气直白随意,半点没有士族女子该有的温婉恭顺。
柳氏脸色更沉,正要再开口训斥,门外传来下人走动的声响,是其他旁支女眷过来请安。
她暂且压下火气,冷冷瞥了林晓一眼:“站到一旁去吧,往后谨记分寸。”
“多谢夫人。”林晓随口应着,挪到角落站好。
沈明姝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语气满是讥讽:“你最好收一收那些古怪做派,父亲近日正在商议你的婚事,若是惹得母亲不快,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婚事?
林晓耳朵一动,瞬间品出不对劲。合着这古代姑娘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做不了主?
她斜睨着沈明姝,没接话,只是暗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春桃悄悄挪到她身侧,用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提醒:“姑娘少说多看,千万别再出错了。”
林晓点点头,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来回打量。
一屋子人谨小慎微,说话做事全要循规蹈矩,连笑都不敢大声。
她算是真切体会到,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有多压抑难熬。
与此同时,相隔千年的现代公寓内。
沈清沅站在客厅中央,视线快速扫过四周物件。房间里桌椅摆放整齐,器物样式简约,和她熟知的木器、瓷器全然不同。
她走到墙边,看着嵌在墙体里的方形面板,上面分布着几个凸起的小按键。
指尖悬在半空,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贸然触碰。
方才短暂接触下来,她清楚这些新奇物件暗藏玄机,乱碰难免生出祸事。
走到一侧矮柜前,柜面上摆着几个透明容器,里面盛放着形态各异的物件。
沈清沅弯腰细看,指尖轻轻点了点容器外壁,质地通透,比上等琉璃还要清亮坚韧。
她直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挡不住眼前热闹的景象。
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来去匆匆,每个人的穿着都简便利落,行动自如,完全不受服饰拘束。
沈清沅目光沉静,将所见景象一一收在心底。她没有驻足久看,转身回到房间里,开始试着打理周遭环境。
床上被褥铺得凌乱,她走上前,伸手将被单拉扯平整,动作熟练又利落。
自小在府中凡事亲力亲为,整理内务本就是常事,哪怕身处陌生之地,这点小事也难不倒她。
收拾妥当,她瞥见桌案上放着几卷纸册,纸张轻薄洁白,落笔想必顺滑无比。沈清沅拿起一页翻看,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字体规整,却并非她熟悉的书体。
她翻看两页便放下,不再过多探究。眼下处境不明,最要紧的是稳住自身,而非沉迷新奇事物。
走动间,颈间的白玉佩再次传来一阵暖意。沈清沅下意识抬手握住玉佩,指腹反复摩挲温润的玉面。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浮现。仿佛掌心之下并非一块死物,而是一片空荡的方寸之地,隐隐透着可以容纳物件的气息。
她心头一动,微微蹙起眉头。
这玉佩伴随她多年,往日只觉温润护身,从未有过这般异象。
难道今日的离奇变故,全都和这枚祖传玉佩息息相关?
沈清沅没有立刻深究,只是将这份异样暗自记下。她走到房门边,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轻轻转动。房门应声开合,运转顺滑,不见半点滞涩。
门外是狭长的过道,两侧分布着其他门户,墙面光洁,地面一尘不染。她探出头望了两眼,见四周无人,便又轻轻合上房门。
陌生的居所,古怪的器物,截然不同的世间百态,还有玉佩突如其来的异变。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视线落回掌心的玉佩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纳物之感还在。沈清沅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再看沈府前厅。
请安的流程总算走完,众人陆续散去。柳氏带着沈明姝转身回了内院,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又瞪了林晓一眼。
等人走得差不多,春桃才松了口气,拉着林晓快步往回走。
“姑娘,您今日实在太大意了。”春桃边走边低声说道,“夫人本就对您诸多不满,您举止言行再不拘着些,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林晓撇撇嘴:“不就是站个姿势、动个胳膊吗,至于这么较真?”
“这府里的规矩本就如此。”春桃一脸无奈,“嫡母掌家,嫡大小姐又素来要强,处处都要压您一头。往后在人前,您千万谨言慎行。”
两人穿过回廊,廊下雕梁画栋,来往的仆妇小厮个个低头行路,大气不敢出。
林晓左右张望,随口问道:“平日里,柳氏和她女儿,就总这么针对我?”
春桃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靠近,才小声回话:“姑娘是庶出,在府里本就不如嫡出体面。夫人一直想把您许给外头人家换利益,自然不愿见您出半点风头。大小姐更是事事都要与您相较,平日里没少暗中使绊子。”
“拿婚事做交易?”林晓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这都什么道理,自己的婚事凭什么由旁人做主?”
“大户人家皆是这般。”春桃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们做下人的不懂这些,只盼姑娘能安稳度日。”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卧房。林晓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觉得疲乏。这身古装穿得浑身僵硬,再加上一早上接连被人刁难,她只觉得头大如斗。
她抬手扯了扯领口,目光落在颈间的白玉佩上,伸手拿起来把玩。玉佩触手温热,模样精致好看,可任凭她翻来覆去摆弄,除了手感温润,再无其他异常。
“这玉佩看着倒是不错。”林晓掂了掂玉佩,随口说道。
春桃笑道:“这是府上祖传的物件,姑娘从小戴到大,说是能辟邪安神呢。”
林晓“哦”了一声,把玉佩放回衣领内。她还在琢磨早上互换身份的怪事,眼下身处古代,前路一片迷茫,想要等到子时归位,怕是还要熬过不少麻烦。
另一边,现代公寓之中。
沈清沅坐在桌旁,目光再次投向那枚同心白玉佩。方才的奇异感应越来越清晰,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枚看似普通的古玉,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拿起桌角一朵风干的小花,指尖捏着花束,心念微动,试着朝着玉佩的方向凝神。
下一瞬,掌心一空,干花凭空消失。
沈清沅瞳孔微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双手与颈间玉佩。
玉佩依旧温热,表面平平无奇,可那朵小花,确实不见了踪影。
她屏住呼吸,尝试再次心念调动。片刻之后,那朵干花又重新出现在掌心。
反复试了两三次,结果分毫不差。
这块玉佩,当真能够收纳物件。
沈清沅缓缓握紧玉佩,眉眼间神色微动。身处异世孤立无援,如今意外发现玉佩的特殊用处,这究竟是机缘,还是又一重未知的险境?
天色仍在缓缓推移,两个世界的日常还在继续。
古宅之内,内宅刁难步步紧逼,林晓尚在为眼前的人情规矩焦头烂额。
现代居所之中,玉佩暗藏的能力浮出水面,新的谜题已然摆在眼前。
一日时长尚余大半,距离子时归位还有漫长时光,而她们要面对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