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空白
从第四名死者的现场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
苏晚亭开车送我回古董店。车子在城南老街上慢慢开着,两边的店铺早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傍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没干透,灯光在水渍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油彩。
车停在店门口。
我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就觉得不对。
店门的锁开着。
不是被撬开的——锁孔里还插着钥匙,我的钥匙。我早上开门之后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现在它插在锁孔里,像是在等人来开这把锁。
苏晚亭也看到了。她从我身后走过来,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出了那根伸缩警棍。
“别动。”她低声说,然后侧身贴到门边的墙上,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我走的时候关了灯。
苏晚亭先进去,我跟在后面。店里的布局和三年前一样,柜台、博古架、储物柜、里屋。博古架上的瓷器还在,储物柜上的锁还挂着,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开着——翻到了今天早上我擦完青花瓷瓶后随手记的那一页。
什么都是原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灵力没了之后,我对“气”的感知变得迟钝了很多,但这么多年养成的直觉还在。这间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不是商品,不是摆设,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你丢了什么?”苏晚亭站在柜台旁边,目光扫过整个店面。
我走到博古架后面。
架子最上面那一层,放着一个旧木盒,红木的,雕着云纹。盒子是空的。
天师府印不在这里了。
盒子里本来垫着一块黄绸,绸子上有一个方形的压痕,是印章长时间放置留下的。压痕的边缘已经模糊了,说明印章被取走有一段时间了——不是今晚,至少是几天前。
我每天早上开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这个盒子,看一眼天师府印还在不在。今天早上,它还在。今天早上,我擦完青花瓷瓶之后,打开盒子,印在里面,黄绸平整,压痕清晰。
所以是在今天白天丢的。
在我去苏晚亭办公室看档案、去林秀兰家看现场、去第四个死者家看六芒星的时候。
有人趁我不在,拿走了天师府印。
用我的钥匙,打开了我的门。
拿走了我的东西。
二、钥匙
苏晚亭调了老街上的监控。
老街的监控归街道办管,探头不多,只有三个——一个在街口,一个在街尾,一个在古董店斜对面的电线杆上。画面分辨率不高,黑白的,噪点很大,但能看。
她把画面倒回到今天上午十点半。
我早上九点出门,十点半的时候,古董店的门还是关着的。
十点四十一分,一个人出现在画面里。
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偏瘦,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地——不是跛,是拖,像是左腿的力气不够,每一步都拖着脚跟走。
他走到古董店门口,没有犹豫,没有张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开门,进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他来过这里。他知道店的位置,知道门锁的位置,知道钥匙的用法。他手里的钥匙是配的,不是原版——原版在我口袋里,从没离过身。
“他能配到你的钥匙,”苏晚亭把画面暂停在那个人的背影上,“说明他至少有一次机会,接触到你的钥匙。你平时钥匙放在哪?”
“口袋里。”
“出门之后呢?”
“放在柜台抽屉里。”
“抽屉锁了吗?”
“锁了。但那种锁,”我顿了顿,“用一根铁丝就能打开。”
苏晚亭没有追问。她放大画面,盯着那个人的左脚。
“你认识走路这个样子的人吗?”
认识。
我认识一个左脚拖地的人。
孟三。
深巷里的孟三。
但孟三今年七十四了。画面里的人虽然看不清脸,但身材和步态都不是七十多岁老人的样子。他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走路的速度不慢——不是七十四岁的人能做到的。
“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苏晚亭说,“但也许是他认识的人。”
“孟三没有别的家人。”
“你确定?”
我沉默了。
孟三有没有别的家人,我不确定。我只知道他在深巷里等了他儿子三十四年,他的儿子孟怀远——画师——七年前死在了旧住院部的地底下。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画面继续播放。
十点五十八分,那个人从古董店里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红木盒子。
天师府印的盒子。
他没有打开盒子,没有把印取出来装进口袋,而是连盒子一起拿走了。这说明他要的不是印本身,而是装印的容器——或者,他没有时间打开盒子,只能整个带走。
他出了店门,向左转,朝着街尾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米,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朝监控探头。
隔着模糊的黑白画面,隔着噪点和雪花,他看着我——不是看着镜头,是看着看监控的人。
然后他抬起左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截。
露出了左脸上的胎记。
一块深棕色的、不规则的斑块,从左边眉毛延伸到颧骨。
和孟怀远脸上那块,一模一样。
三、旧巷
苏晚亭把画面定格在那个胎记上。
“这个人不是孟怀远。孟怀远七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那是谁?”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
深巷。
凌晨两点,苏晚亭把车停在巷口的槐树下。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孟三屋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敲了门。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旱烟。
孟三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半夜敲门,不是报丧就是索命。你报哪一个?”
“我找人。”
“找谁?”
“找那个偷我东西的人。”
门缝开大了一点。孟三的半张脸露出来,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门彻底打开了。
“进来。”
屋子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全是旧的。八仙桌、长条凳、老式碗柜、一张铺着凉席的木床。桌上的煤油灯是亮着的——不是电灯,是真的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一颤一颤。
孟三在长条凳上坐下,把旱烟袋放在桌上。
“你丢了什么?”
“一方印。”
“什么印?”
“你知道是什么印。”
孟三没有否认。他拿起旱烟袋,抽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
“你丢的东西,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拿的?”
“我儿子。”
“你儿子死了七年了。”
孟三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又重新装了一锅烟丝,压平,点火,抽了一口。
“人有两种死法。”他的声音很低,“一种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一种是从这个世界离开。消失的是肉体,离开的是魂魄。我儿子的肉体七年前就没了,但他的魂魄没有散。”
“不可能。他的假心碎了,魂魄应该跟着一起——”
“应该?”孟三打断我,“你以为你什么都算到了?你以为大阵毁了,阴山派散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放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六芒星。
和七年前大阵的六芒星一模一样。但在这个六芒星的每一个角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角:陈青云。
第二个角:陈九阳。
第三个角:孟怀远。
第四个角:沈鹤亭。
第五个角:张道陵。
第六个角:——空着。
“这是什么?”我问。
“阴山派的命谱。”孟三用手指着那张纸,“阴山派从唐朝就开始记这个东西。每一代传人的名字,都会被写在这张纸上。人死了,名字会被划掉。但我儿子的名字——”
他指着第三个角。
孟怀远。
这个名字没有被划掉。
它在——发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而是一种感觉。就像七年前的阵心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金色的光。
“他没死。”孟三把纸折好,收回抽屉里,“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魂魄还活着。没有身体,没有假心,没有阴气,但他的魂魄还在。”
“一个没有身体、没有假心、没有阴气的魂魄,怎么还能存在?”
孟三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他有执念。”
四、执念
孟三重新坐下,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调高了一些,火苗大了,光照亮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知道我儿子为什么加入阴山派吗?”
“为了力量?”
“不是。是为了我。”
“你?”
“1989年,他说要去南方闯一闯。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爹,等我回来,我带你去治病。’那年我四十七岁,左腿的骨头出了毛病,走路使不上力,一步一步地拖。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孟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他在南方加入了阴山派。阴山派的人告诉他,只要他帮他们做事,他们就给他一种药,能治好我的腿。他信了。他帮他们做了很多事——画符、施法、杀人。每做一件,他们就给他一点药。他寄回来,我吃了,腿果然好了。但好不了多久,又会复发。他又要再做新的任务,再拿新的药。”
“他在阴山派待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他寄回来了三十四次药。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不是。”
孟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梦里见到他了。他跟我说,‘爹,我这次真的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就好,吃了没?’他说,‘吃了。’然后他走进巷子里,越走越远。我以为他真的走了。但第二天早上,我左腿的毛病又犯了。和三十四年前一模一样,从骨头里面疼出来,走路一步一步地拖。”
“他又回来了?”苏晚亭问。
“不是回来了。”孟三摇头,“是他从来没走过。他的魂魄一直在这里,在这条巷子里,在这间屋子里,在我身上。他不是阴山派的传人,他是我的儿子。他回来,不是因为他要做完阴山派没做完的事,而是因为——他还没治好我的腿。”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屋外的风大了。
“所以偷走天师府印的人,”我说,“是孟怀远的魂魄?”
“不是‘偷’。”孟三看着我,“是‘借’。他借了别人的身体,去拿那方印。”
“借了谁的身体?”
孟三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了。
画面里的那个人,左脸有一块胎记。孟怀远的胎记,不在他的脸上,在他的魂魄里。他换了身体,但胎记跟着魂魄走,在新的身体上也会出现。
画面里的那个人,走路左脚拖地。孟三的腿病,不是病,是孟怀远的执念。他的魂魄一直都在“拖着”父亲的腿病,即使换了别人的身体,这个习惯也改不掉。
画面里的那个人,知道古董店的位置,知道门锁的位置,知道钥匙的用法。因为孟怀远生前调查过我。他是阴山派的画师,他的任务就是盯着我,从七年前一直盯到现在。
现在,他回来了。
他拿走了天师府印。
五、药
“他为什么要拿天师府印?”我问。
孟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堆瓶瓶罐罐——药瓶,大大小小的药瓶,白的、棕的、透明的,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来。
他拿起其中一个,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次寄回来的药。”
又拿起一个。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他一个一个地把药瓶从箱子里拿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三十四个药瓶,三十四次寄药,三十四个标签。
我拿起其中一个,拧开瓶盖,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颗黑色的药丸,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我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下来,粉末在指尖是凉的,不是常温的凉,是那种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会儿的凉。
“这不是药。”我把药丸装回瓶子里。
“那是什么?”
“是容器。用阴山派的手法,把某种东西封印在药丸里。吃下去之后,封印会暂时打开,释放出里面的能量,缓解腿部的病痛。但能量消耗完之后,封印会重新关闭,腿病会复发。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吃新的药。”
“谁给你寄的药?”
“他。”
“你儿子?”
“对。每一瓶都是他从不同的地方寄来的。没有回信地址,只有标签上写着吃法——‘一天一粒,饭后服用。’”
三十四瓶药,三十四年的时间。
孟怀远在阴山派待了三十四年,做了三十四年的事,换了三十四年父亲的命。
但他父亲的腿,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病。
那是孟怀远自己的执念,投射到了孟三的身上。他觉得自己亏欠父亲,这种亏欠感变成了父亲腿上的“病”。他每寄一次药,就是在给自己下一次“病”的种子。
他救的不是父亲。
是他自己的愧疚。
“孟大爷,”我把药瓶放下,“你儿子的魂魄,现在在哪?”
孟三看着那一排药瓶,沉默了很久。
“在巷子里。”
“巷子里?”
“在这条巷子的地下。他一直在这条巷子里,从来没离开过。”孟三抬起头看着我,“他拿天师府印,不是要对付你。是要打开巷子地下的那扇门。”
“什么门?”
“阴山派的老巢。”
“阴山派的老巢不是被毁了吗?”
“被毁的是地上的部分。”孟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夜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差点灭了。“地下的部分,还在。七年前你毁掉的大阵,只是阴山派布在明面上的阵。真正的阵,一直在这条巷子的地底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唐朝。”
六、地下
孟三把煤油灯吹灭了。
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
“跟我来。”
他走出屋子,走进巷子里。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路。孟三走在前面,左脚一步一步地拖着,和监控画面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他带我们走到巷子最深处——那堵青砖墙的前面。
七年前,这堵墙的底部放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胸口扎着一根铜针,里面封印着十二个淹死的人的亡魂。
现在,布娃娃不在了。
铜针也不在了。
墙还在。
孟三走到墙前面,蹲下来,把手按在墙脚的一块青砖上。
砖动了。
他把它抽出来,露出里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空间不大,只能伸进去一只手。他把手伸进去,摸了几下,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
和七年前沈鹤亭留在6号楼夹墙里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你儿子留给你的?”我问。
“不是留的。是忘的。”孟三把钥匙递给我,“三十年前,他回来过一次。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他回来的,他不知道我在。他把这把钥匙藏在这堵墙里,然后走了。”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钥匙?”
“不知道。但他藏的东西,一定是重要的。”孟三看着我,“现在,我把它给你。你是天师,你应该知道怎么用。”
我握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的手感和七年前那两把一模一样——凉,但不冰,像是被体温捂了很久的金属。
三把钥匙。
一把在6号楼的夹墙里,沈鹤亭藏的。
一把在老火葬场地宫的棺材里,师父留的。
一把在深巷的墙砖里,孟怀远藏的。
三把钥匙,对应三个地方——城南、城北、城中。
三个地点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
而这个三角形的正中心,是城南老街。
是古董店的位置。
是我的店的地底下。
“苏晚亭,”我说,“你记得7年前我们测算的大阵数据吗?三、六、九、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一,加起来是八十四。八十四除以七等于十二。”
“记得。”
“三加六加九加十二加十五加十八,等于六十三。六十三除以六,等于十点五。不是整数。但三加六加九加十二加十五加十八加二十一,八十四,除以七,十二——整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七年前的大阵,不是七年前的。是唐朝的。那个大阵被启动过很多次,每一次启动,数字都会增加。三、六、九、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一——这些不是阴山派选的,是阵自己长的。每一次启动,就长出一个新的阵脚。”
“这个阵,”我看着手里的铜钥匙,“已经长了一千多年了。我们七年前毁掉的,只是它的第七个阵脚。它还有六个在地底下。”
“那个偷你东西的人,”苏晚亭说,“他要打开的,就是这六个老阵脚的门。”
深巷的地下。
阴山派的老巢。
一千多年的怨念。
和一个借了别人身体、魂魄不散的画师。
他拿着我的天师府印。
他要去打开一扇不应该打开的门。
我握紧铜钥匙,转身向巷口走去。
“你去哪?”苏晚亭跟上来。
“回店里。”
“干什么?”
“找我的铜钱剑。虽然现在它只是一串串着铜钱的木棍,但——拿着总比空着手强。”
深巷里,夜风停了。
月光照在那堵青砖墙上,照在那个被抽走一块砖的空洞里,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它在看着我们。
(第十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苏晚亭查出借身体给孟怀远的人——一个三个月前从临城第一精神病院失踪的病人。陈九阳和她在深巷地下的入口处,找到了那把失踪了三十年的天师剑。剑还在,但握着剑的是一具盘坐在地、双手捧剑的白骨。白骨穿着一件杏黄色的道袍——是陈青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