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才稍稍减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雪快没过脚踝。
林母掀开灶上的锅盖,白雾腾腾往上冒,锅里熬着杂粮粥,香气漫了满院。
她拿着长柄勺子轻轻搅动,转头看向正扫雪的林建军。
“院子里的雪都清得差不多了?路可得扫干净,地上冻了冰,别滑倒了。”
“放心,边角都收拾妥当了。”林建军把扫帚靠在墙根,跺了跺鞋面上的残雪,伸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外头走动的人少,可听着隔壁几家,夜里咳嗽声就没断过。”
林知秋端着木盆从东屋走出来,准备去院里倒水。弟妹俩裹着厚厚的棉褂,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伸手去接飘落的碎雪。
“姐,外面雪好大呀。”小弟仰着小脸,呼出一团白气。
“别往风口站,当心着凉。”林知秋伸手把弟弟往身边拉了拉,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着压抑的哭腔。
“林嫂子,林大哥,麻烦开开门!”
几人对视一眼,林建军快步走过去拔开门栓。门一拉开,对门的刘婶抱着自家小儿子站在门外,身上落满雪花,脸色焦急得不行。
孩子脑袋歪在她肩头,小脸烧得通红,嗓子里呼噜呼噜全是痰,断断续续地咳喘。
“快进来,外头风大。”林母连忙上前伸手接应,侧身把母子俩让进院里,顺手关上院门挡住寒风,“这是怎么了?孩子烧得这么厉害?”
刘婶脚步踉跄地走到屋檐下,把孩子轻轻放在板凳上,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带着哭腔。
“一夜烧得滚烫,咳得觉都睡不成。我一早抱着往卫生院跑,结果那边人挤得水泄不通,药早就空了,医生也说没辙,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过来找找你们。”
周围陆续有闻声过来的邻居,三三两两围在院门口,个个脸上都挂着愁容。
“我们家那口子也是,老寒腿犯了,疼得整夜翻来覆去。”
“我家闺女咳得胸口都疼,喝了好几回热水,半点不见好。”
“现在家家户户都缺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无奈。接连两天的寒潮大雪,把大家都困在了家里,病痛缠身,又求医无门,心里都慌得厉害。
林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温度烫人。她直起身看向林知秋,眼神里带着征询。
林知秋走上前,蹲在孩子身旁,伸手轻轻顺了顺孩子的后背。“婶子别着急,我这里有个乡下老人传下来的土方子,平日里治风寒咳喘还算管用,先试着用一用。”
“土方子?那太好了!”刘婶眼里瞬间亮起光,连连点头,“只要能让孩子好受点,怎么都行。”
林知秋转身回屋,从角落的木匣里取出一小包研磨好的草药末,又端来一杯温热的开水。
她动作熟练,取了少量药末融进水里,搅匀之后递到刘婶手里。
“一次就喝这么一小杯,一天两回。另外找块粗布,用热水焐热了敷在孩子胸口,能缓解咳嗽。记住只是应急,症状要是还加重,就得再想别的法子。”
她拿捏得极有分寸,拿出的药量不多,只够当下救急,半点不张扬。
“哎,我记下了,真是太谢谢你了,知秋。”刘婶双手接过水杯,连连道谢,小心地喂孩子慢慢喝下。
没过多久,孩子急促的喘息就平缓了不少,哭闹也停了下来,蔫蔫地靠在母亲怀里闭目休息。
围在门口的邻居们看在眼里,纷纷松了口气,看向林家的眼神也越发和善。
“还是林家心肠好,愿意出手帮衬。”
“可不是嘛,换做旁人,这种时候都恨不得把东西藏得严严实实。”
有人试探着开口:“林嫂子,我家老人也咳得难受,能不能也讨一点草药?我们愿意拿东西换。”
林母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立场分明。
“乡里邻居住着,遇上难处搭把手是应该的。只是这草药存量不多,也就够帮着临时压一压症状。”
“每家我匀出一点点,只当是应急,还请大家多担待。另外法子都是老偏方,治标不治本,等日后卫生院有药了,还是得正经看病。”
说完,她和林知秋一起,按照各家情况,少量分出去一些草药和简单的调理法子。
只说是祖辈留下来的土方,外加之前乡下亲戚送来的零碎草药,半句不提多余的物资。
有人想着多要一些存起来,林知秋只是笑着摇头。
“如今天冷生病的人多,东西就这么一点,得匀着帮更多人。够当下缓解就好,囤着也没用处。”
话说得实在,态度也客气,来人即便心里遗憾,也不好再多强求。
忙活了大半晌,上门求助的邻里才陆续散去。
原本不少人心里还存着早前王桂香散播闲话的芥蒂,经过这一事,彻底烟消云散。
大院里人人都清楚了,林家不是小气冷漠,而是做事有分寸,帮人也懂得量力而行。
人家守着自家的东西无可厚非,愿意出手救急,更是难得的厚道。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弟妹俩蹲在炭火盆边,拨弄着盆里的木炭玩闹。
林母拿起扫帚,清扫地上掉落的雪渣,一边扫一边开口。
“这下大伙心里都透亮了,往后也不会再被闲言碎语糊弄。”
“本分做人,踏实做事,旁人早晚都能看明白。”林建军走到屋檐下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刚说完这话,眉头忽然微微一皱,下意识抬手按住了后腰。
他动作很轻,以为没人留意,却还是被身旁的两人看了个正着。
林母停下手里的动作,连忙上前两步。“怎么了?老毛病又犯了?”
“没事,就是隐隐有点发酸发僵。”林建军放下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许是今早扫雪受了凉,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老毛病了,不碍事。”
“这可大意不得。”林母面露担忧,“往年天冷也会不舒服,但从没像今年这样刚降温就有动静。你这腰腿旧伤,最忌受寒受潮。”
林知秋也看向父亲,目光落在他不自觉挺直的腰杆上。
父亲早年劳作落下的旧伤,遇上极寒天气本就容易反复,这次寒潮来势凶猛,又连着在外走动扫雪,隐患已经悄悄埋下。
“回屋坐着烤烤火,别再往外跑了。”林母扶着林建军往堂屋走,顺手给他递过一个暖手的布兜,“我去烧点热水,用热毛巾多敷几回,看看能不能压下去。”
“知道了。”林建军应着,慢慢坐到板凳上,腰部依旧透着不适感。
姐弟三人跟在后面进屋,屋里炭火温热,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林母端来滚烫的热水,拧干毛巾一层层叠好,敷在林建军的后腰处。
“有没有好一点?”
“稍微松快些了。”林建军轻轻点头,可眉宇间那点凝重却没散去。
简单的热敷只能暂时舒缓,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屋外风雪依旧呼啸,把整座镇子裹得严严实实。
邻里们靠着林家给的土方和草药暂且稳住了病情,可寒冬带来的磨难远没有结束。
林知秋坐在一旁,看着父亲时不时抬手揉按后腰的动作,心底清楚,普通的热敷和土方,根本压不住日积月累的陈年旧疾。
这隐隐发作的伤痛,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大雪封门,病痛蔓延,一场更大的麻烦,正在这个寒冬里慢慢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