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赌胆
古村乡野,最忌年少轻狂、戏耍阴阳。
村里有两个愣头青,王七与牟五,二人整日凑在一处吹牛比胆,天不怕地不怕,张口便敢辱鬼神,闭口便说无惧幽冥。乡中长辈次次叮嘱:坟地不逞能,夜半不戏鬼。可两人左耳进右耳出,只当老人胆小迂腐。
这日黄昏,二人蹲在老槐树下斗嘴逞强。
王七梗着脖子傲气十足:“旁人怕乱葬岗尸骨,我偏不怕!半夜我敢端着热饭,去坟前喂尸身吃饭!”
牟五听罢嗤笑连连,句句压他一头:“你那也叫胆大?不过是站在棺外装样子!我比你狂百倍——我敢躺进棺木里头,挨着死人,当着尸身的面吃饭!”
二人年少好胜,一言不合便立下死赌约:子时乱葬岗,各凭胆量,谁退谁是终生懦夫。
彼时村中恰有一位老者离世,停丧两日,薄棺暂搁乱葬岗荒地处,尚未入土,专等第三日吉时下葬。孤棺卧荒草,四野阴气沉沉,成了二人赌胆的凶险之地。
子时,黑云压野,阴风卷着枯草呜咽,四下漆黑无半点灯火。
王七端着一碗热饭,咬碎牙关硬闯乱葬岗。荒坟累累,寒气侵骨,他一步步挪到那口薄棺前,强撑着一身傲气,掀开半扇棺盖。
棺中老者静静仰卧,面色灰白,周身凝着不散的阴寒,死寂骇人。
王七压着心口慌乱,低声嘟囔一句,捏起一勺热饭递去尸身唇边。
可下一秒,怪事骤生。
那冰冷僵硬的亡人,唇瓣竟缓缓微动,一口一口,稳稳将热饭咽下。
不疾不徐,不慌不乱,生人喂饭,死人口食。
荒岗死寂无声,唯有这棺中进食的模样,诡异到了极致。
王七脑子轰然炸空,浑身气血瞬间冰凉透底,再也撑不住半分逞强之心,一声破音惨叫撕裂黑夜:“鬼啊——!”
他丢了饭碗,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疯了一般逃出乱葬岗,一路哀嚎奔家。自此神魂惊碎,一病不起,卧榻高热不退,日日梦魇缠身,不过数日,便丢了性命。
可无人知晓,今夜的荒岗,牟五早早就藏在了暗处。
牟五嘴上狂妄,心里实则怯懦,压根不敢真的躺棺赌胆。他心思刁钻,暗生坏计:打算悄悄挪开棺中老者些许位置,自己躺进棺内假装尸身,等王七靠近,便猛地作祟吓他一大跳,赢下这场赌约,日后好在村里扬眉吐气。
他藏在荒草之中,静静等着王七动作。
待他听见王七撕心裂肺喊出那句“鬼啊”,心头顿时一喜。
牟五误以为:王七根本没见什么诡异,是看见躲在暗处的自己,故意装疯喊叫!
他只当王七胆小心虚、故意认怂,忍不住想上前嘲讽,凑到棺边想看看笑话。
可就在他弯腰探头、凑近棺木的一瞬——
原本闭目静卧、老老实实进食的老者,眼皮缓缓掀开一丝缝隙。
青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弧度诡异的笑,僵硬的嘴角微微上扬,森然可怖。
紧接着,一道浸满千年寒凉、穿透骨髓的声音,幽幽在棺中响起,轻缓又阴毒:
“甚好……又来一个,陪我作伴的。”
风声骤停,四野死寂。
彻骨的阴冷瞬间裹住牟五全身,魂魄像是瞬间被冻僵剥离。
牟五瞳孔骤缩,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腿一软,直直一头栽倒在棺前的泥地里。
身躯一僵,再无动静。
一夜阴风过境,两条狂妄人命,尽数折在了乱葬岗。
第三日天光微亮,死者家属携纸钱铁锹,前来荒岗下葬。
众人走近棺木,掀开棺盖的刹那,全员吓得腿软瘫地,哭声惊破山野。
原本只躺着一位老者的薄棺旁、荒土之上,多了一具早已僵冷的男尸,正是牟五。
而棺内静静躺着的老者,嘴角那抹诡异的笑,依旧未曾散去。
村里人闻讯赶来,人人后背发凉、遍体生寒。
后来有道人云游至此,听闻始末,连连摇头长叹:
世间本无刻意索命恶鬼,
最凶的祸,从来都是年少狂妄,戏阴、欺幽、逞无畏之狂。
鬼不害人,是人自寻阴路;
阴阳有界,从容不得半分玩笑。
一时逞强赌胆,
终换得双双殒命、荒岗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