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我看向周怀古和林溪。
“我陪你去医院。”周怀古站起身，将“破秽”短剑重新包好，放入提包，“林溪，你和父母在家，想办法通过你爸的关系，沟通碎片调用的事，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争取。同时，准备好朱砂、黄纸、新毛笔、檀香、铜钱、五谷，还有结实的长绳和牢固的木桩，布阵可能会用到。陆深，我们走。”
我和周怀古匆匆出门，打车赶往县医院。路上，我忍不住问：“周老，您觉得郑云仲能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周怀古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街景，“他是郑家嫡系后人，家族使命传了千年，不可能只留下模糊的传说。他之前表现出来的偏执和疯狂，背后一定有完整的计划和认知支撑。他现在要见你，无非几种可能：一是知道自己失败了，命不久矣，想拉垫背或者发泄；二是他还有后手，想利用你做点什么；三嘛……”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或许，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被戾气侵染又勉强挣脱后，他知道了某些可怕的真相，或者……后悔了。”
县医院。郑云仲被转到了单独的隔离病房，门外有警察看守。出示证件、说明情况后，我们被允许进入，但警察要求必须在场，且时间不能太长。
病房里，郑云仲半靠在床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脱了形。他手腕上打着点滴，但另一只手却被约束带绑在床栏上。看到我进来，尤其是看到我身后的周怀古，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惧、怨毒和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复杂光芒。
“你……你居然还找了帮手……周怀古……我知道你……”郑云仲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破风箱在拉扯。
“郑云仲，你要说什么？”我站在床尾，尽量保持距离。
“说什么？哈哈……说什么……”郑云仲神经质地笑了几声，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暗色的血沫。旁边的护士想上前，被他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你们……是不是拿到了柳氏的木匣？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他喘息着，死死盯着我。
我没否认。
“想用‘安魂’之法？蠢！天真！”郑云仲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近乎嘲讽的表情，“那方法根本就是个陷阱！是柳氏那个贱人留下的最后诅咒！她恨崔氏，恨郑元，也恨所有郑家人！她想让所有试图触碰镜子、了解真相的人，都死在那仪轨里！”
“什么意思？”我心头一凛。
“意思就是，‘安魂’之法的最后一步——将旧引埋于她埋骨处——根本就是个死局！”郑云仲的眼神变得疯狂而恐惧，“望乡山孤松下，埋的不仅是她的骨头！我郑家族谱秘卷里记载，当年先祖郑元，在柳氏下咒、自己也命不久矣时，请的那位道士，给出的最终解决之道，不是什么‘安魂’，而是‘绝户’！”
绝户？我和周怀古脸色都是一变。
“对，绝户！斩草除根！”郑云仲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那道士说，三魂怨毒已深，无法化解，只能设法永世镇压。他以大法力，改了地脉，布下‘三阴锁魂’局，这你们大概知道了。但最关键的一步是，他将柳氏的主体尸骨，埋在了望乡山一处极阴的‘地眼’上！而那地眼之下，按照道士的说法，连着这片土地下一条隐晦的阴脉支流！所谓‘归葬’，根本不是化解戾气，而是通过柳氏的尸骨和旧引，将三魂的怨毒戾气，导入那条阴脉支流！”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中恐惧更甚：“你们想想，千年积累的恐怖戾气，被导入地脉支流，会怎么样？那阴脉如果贯通其他地方，或者因为戾气冲击而改道、爆发……会引发多大的灾难？地震？瘟疫？还是更可怕的、无法想象的东西？！那道士和郑元，根本不在乎！他们只想把麻烦永远埋在地下，哪怕代价是埋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柳氏留下‘安魂’之法，诱使后人去完成最后一步，就是想借后人之手，主动引爆这颗炸弹！她是要拉所有人给她陪葬！”
我如坠冰窟，看向周怀古。周老脸色铁青，显然也被这个信息震撼了。如果郑云仲说的是真的，那原版的“安魂”之法，简直就是自杀开关！
“那……那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你让我带镜子去戾气之源，想做什么？”
“我？”郑云仲惨然一笑，“我的计划，是用你这个‘八字全阴’的完美容器，在戾气之源，通过双镜碎片和郑家血脉，强行召唤并束缚先祖郑元的魂魄，让他占据你的身体，重现人间！然后，再以他为主导，慢慢收服或吞噬崔氏、柳氏的残魂，彻底掌控这股力量！到时候，我郑家……”
他话没说完，又开始剧烈咳嗽，眼神涣散：“可我没想到……镜子碎了……三魂的平衡被打破了……柳氏的魂，比我们想象的更凶，更狡猾……她早就和地脉有了联系……她现在……她想要的不止是复仇，她想要……想要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飘忽，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出来了……要出来了……黑雾……好多影子……都在哭……在骂……救我……先祖……救我……”他喃喃着，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下，神智似乎又开始错乱。
护士和警察连忙上前查看。周怀古拉了我一把，示意我们该离开了。
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也压不住我心头的寒意。郑云仲的话，如果属实，彻底推翻了我们之前的认知。柳氏的“安魂”之法是陷阱，郑元的“绝户”之局是更大的隐患，而郑云仲的“夺舍”计划则疯狂而歹毒。三个千年死局，环环相扣，而我们现在，就站在这个即将爆炸的炸药桶中心。
“周老，现在怎么办？”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周怀古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良久，缓缓道：“郑云仲的话，不能全信，但关于‘地眼’和‘阴脉’的部分，可能性很大。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戾气扩散如此之快，如此异常。如果戾气真的开始渗入地脉，那就不仅仅是地面上的灾难了。”
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原计划必须调整。我们不能去柳氏埋骨地，也不能简单地在戾气之源布阵了事。我们需要一个更彻底、也更危险的方法。”
“什么方法？”
“既然‘三阴锁魂’局是地脉构成的，戾气又可能渗入地脉，那我们就从地脉入手。”周怀古一字一顿道，“明晚子时，我们不仅要布‘三才镇煞阵’，还要设法，在阵中，找到并暂时‘钉死’那处‘地眼’！切断戾气与地脉的进一步联系！然后，在阵中，用‘破秽’，尝试将已经扩散和引导出来的戾气，彻底……打散！”
“打散？怎么打散？”
“用雷霆之力，或者……用更强大的、针对性的‘煞’。”周怀古的眼神看向我，又似乎透过我看着别的，“陆深，你八字全阴，是极佳的‘容器’和‘引子’，但你也可能是……最好的‘雷楔’。”
“雷楔？”
“我会教你一段口诀，配合‘破秽’和阵法的力量，尝试引动一丝天地间至阳至刚的气息，导入你体内，再通过你的血，作用于戾气核心。这个过程，你会非常痛苦，如同置身雷火，甚至有性命之危。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彻底击散那积累了千年的、近乎实质的怨毒戾气的办法。”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现在，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准备，心理和身体上都要做好准备。我再去查一些资料，准备布阵和钉死地眼需要的东西。林溪那边，沟通碎片的事情至关重要。明晚子时，柳庄老槐树下，一切见分晓。”
“我们……能成功吗？”我看着他苍老但坚毅的面容。
周怀古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西边天际，那里，铅灰色的云层背后，仿佛有更深的黑暗在翻滚涌动。
“尽人事，听天命。”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从医院回来，已是中午。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西边的天际，那片翻滚的漆黑似乎暂时蛰伏，但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慌的压迫感，却比之前更重了，仿佛整个县城的空气都凝固、污浊了。
林溪家里气氛凝重。林溪父亲出去跑关系了，还没回来。林溪和她母亲在厨房准备东西，但显然心神不属。周怀古让我在客厅沙发上静坐，他自己则关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对着那张绢帛、他的古书、还有那张手绘地图，写写画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