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上,曾有人做过游方道士,也略通风水玄术。传下些东西,到我这儿,只剩点皮毛了。”周怀古抚摸着那几本古书,眼神有些遥远,“郑家镜子的事,我年轻时就听长辈提过,只当是乡野奇谈。直到五年前,楚道士出事,吴老板废了,我才开始留意。这些年,我查了不少地方志、族谱,也偷偷去看过郑家老宅遗址和后来挖出陶瓮的地方。我比你们,或许多知道一点。”
他抽出一本最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我们面前。那是一张手绘的、略显粗糙的地图,标注着柳庄、望乡山、老槐树坡地,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连线。
“柳氏的真正埋骨地,在望乡山孤松下,没错。但我查访过柳庄的老人,那棵孤松,早在三十年前就枯死了,后来山体滑坡,那一片的地形都有了变化。具体位置,很难找准。更重要的是,”周怀古的手指在地图上柳庄和望乡山之间划了一下,“根据我收集的零星记载和风水堪舆的推测,柳庄西边那处‘戾气之源’(老槐树坡地),望乡山柳氏埋骨地,以及当年郑家老宅镜阁原址(现在的百货大楼地下),这三个点,在地脉上隐隐形成了一种极凶的‘三阴锁魂’格局!这绝非自然形成!”
“三阴锁魂?”我心头一跳。
“嗯。三个极阴之地,通过地脉隐晦相连,构成了一个稳固的、不断滋养阴气和怨念的‘囚笼’或者‘温床’。”周怀古神色凝重,“我怀疑,这不是巧合。很可能是当年郑元,或者他请的那个道士,在察觉柳氏下咒、三魂缠镜后,为了镇压这可怕的后果,刻意营造的!将崔氏与柳氏部分尸骨同穴镇于镜阁(后成戾气源),将柳氏主体尸骨迁葬于望乡山孤松下(另一个阴地),而镜阁本身也是阴宅,三点成阵,以地脉为锁,想将三魂永远困死在这三角局中,不得解脱,也无法为祸!”
我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郑元的心机何其深沉狠毒!而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千年下来,怨气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凶——这“三阴锁魂”局,困住了魂,却也如同一个高压釜,在不断“熬煮”和“浓缩”它们的怨气!直到镜子被挖出、破碎,这个高压釜终于出现了裂缝,积累了千年的恐怖戾气,开始喷涌而出!
“那现在怎么办?”我感到一阵绝望,“按绢帛上的仪轨,需要在‘戾气之源’布阵,最后将旧引埋到柳氏真正埋骨地。可如果埋骨地也是这凶局的一部分,埋下去,会不会反而加固了这‘锁魂局’,或者引发其他变故?”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周怀古合上册子,“按正统‘安魂’之法,确实需要将引导出来的戾气,归葬于魂主埋骨处,借助地气慢慢化散。但柳氏的埋骨地本身就是凶局一角,戾气回去,无异于火上浇油。可若不归葬,引导出来的戾气无处可去,只能反噬持镜者,或者重新散逸,危害更广。”
死局。怎么看都是死局。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溪的声音带着哽咽。
周怀古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绢帛,又看看自己的木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但那铅灰色的云层却越发厚重,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还有一个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一个非常危险,几乎可以说是赌命的办法。成功率可能比原版仪轨还低,但若是成功,或许能一劳永逸,彻底打破这个‘三阴锁魂’局。”
“什么办法?”我和林溪同时问。
“不去柳氏埋骨地。”周怀古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不去‘归葬’,我们去做‘净化’和‘斩断’。”
“净化?斩断?”
“对。”周怀古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就在‘戾气之源’,也就是现在的老槐树坡地,布下‘三才镇煞阵’。但阵眼,不用柳氏旧引,改用这个——”
他从木匣底层,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形的物件。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把长约一尺、颜色暗沉、非金非木的短剑。剑身无锋,布满斑驳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天然的肌理。剑柄缠绕着黑色的、磨损严重的丝线。整把剑给人一种极其古老、沉重、不祥的感觉。
“这是我祖上传下的‘煞器’,名‘破秽’。据说取自雷击木芯,浸过黑狗血、朱砂,在特定时辰祭炼过,专破阴煞秽气。”周怀古抚摸着剑身,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决绝,“我的想法是,在子时,于戾气之源布阵。陆深你作为持镜者,依旧滴血为引,诵《安魂咒》,尽可能先安抚、分离三魂戾气。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我会用这‘破秽’,尝试斩断连接三个阴地的地脉枢纽,同时,以剑为媒,强行将引导出来的、以及阵中弥漫的戾气,导入地下深处,或者……导入我的身体,由我来承受最后的反冲。”
“什么?!”我和林溪都惊呆了,“导入您的身体?这怎么行!”
“我年事已高,且修过一些粗浅的导气法门,体质对阴煞有一定抗力。当然,只是相对你们而言。”周怀古苦笑,“这是最坏情况下的打算。理想情况是,能斩断地脉,将戾气导入地底散掉。但如果做不到,或者戾气过于狂暴,必须有一个‘容器’来承接最后的爆发。陆深你那时已经精疲力竭,魂魄不稳,不能再承受。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不行!这太危险了!您会没命的!”林溪急道。
“我知道。”周怀古很平静,“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当年我先祖或许与这事有些渊源,如今我既然卷进来了,知道了这个方法,就不能袖手旁观。看着戾气扩散,生灵涂炭,我做不到。何况,”他看向我,“陆深,你是无辜被卷入的。林溪这丫头,也算我看着长大。于公于私,我都该尽力。”
“周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鼻子发酸。这位老人,和我们非亲非故,却愿意赌上性命。
“先别急着感动。”周怀古摆摆手,脸色重新严肃起来,“这个计划,需要几个先决条件,每一个都很难。第一,需要双镜碎片和柳氏旧引,作为仪式的‘引子’和‘路标’,缺一不可。现在碎片都在警方手里,是重要证物,我们怎么拿到?”
“这个……或许可以想办法,通过正规渠道,以‘协助处理特殊物证’或‘民俗专家介入’的名义,申请临时调用?”林溪父亲沉吟道,“我在县里还有些老关系,可以试试沟通,但需要非常充分的理由,而且时间很紧。”
“第二,”周老继续,“需要进入已经被封锁的柳庄老槐树坡地,也就是戾气最核心的区域。现在那里肯定有警察、武警,甚至可能特殊部门的人守着。我们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在那种环境下布阵施术,干扰和变数太大了。”
“第三,‘三才镇煞阵’的布置,需要特定的方位、步法、符箓配合,我一个人勉强能主持,但需要至少两个护法,在我施术时保护阵型不被戾气冲垮,同时照顾陆深的状态。你们俩,”他看向我和林溪,“肯定不行,一个要持镜,一个没经验。我需要帮手,可靠的、懂行的帮手。这种人,现在去哪里找?”
“第四,时间。今天是第几天了?”周怀古问我。
“从收到第一封信算,第四天了。但镜子第一次异常,是更早之前。”我回答。
“戾气扩散的速度在加快。我们最多还有一天时间准备,明晚子时,必须行动。否则,等戾气彻底失控,或者蔓延到人口密集区,就什么都晚了。”
四个难题,像四座大山,横亘在面前。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挂钟的“嘀嗒”声,像催命的鼓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我疑惑地接通。
“喂,是陆深先生吗?这里是清河县人民医院。”一个女声传来,语气急促,“郑云仲醒了!但他情绪非常不稳定,一直喊着要见你,说有重要的事,关于镜子,关于柳庄!他还说……如果你不来,就等着给全县人收尸!医生给他打了镇静剂都没用!”
郑云仲醒了?还要见我?
我和周怀古对视一眼。周怀古眼中闪过思索,低声道:“去见见。他现在是关键人物,或许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或者……他手里还有筹码。”
“我马上过去。”我对电话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