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说已经通知了县局和最近的派出所,马上派人去柳庄查看,也会在路上接应我们。”林溪挂断电话,声音有些发虚,“他们还问郑云仲的情况,我说被我们暂时控制了,但有攻击性,需要救护车。”
“他不对劲。”我从后视镜又瞥了郑云仲一眼,“不像是装的。”
林溪回头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脸色太差了,呼吸也很微弱。会不会是刚才打斗受了内伤?或者……那碎片的影响?”
“恐怕不止碎片。”我想起洞口喷涌的灰黑雾气,和其中纠缠的三个扭曲人影,“柳氏的绝笔说‘戾气外泄,贻害无穷’。我们可能……打开了一个不该打开的盖子。”
车子终于驶上了相对平整的水泥路,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感丝毫未减。背包里的柳氏木匣,隔着帆布传来持续的、冰锥般的凉意,紧贴着我的后背。那枚丝绦银铃,在寂静的车厢里,仿佛能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幻觉般的铃音,若有若无,直往脑子里钻。
前方路口出现了闪烁的警灯。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几名警察和医护人员已经等在那里。我靠边停车,和警察简单说明了情况。他们看到后座上被捆着、状态诡异的郑云仲,都露出凝重神色。
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小心地解开绳索(特别注意避开了他手里紧攥的布包),将他抬上担架,送入救护车。一个老练的警察用证物袋,非常谨慎地试图取走郑云仲手里的布包,但郑云仲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掰都掰不开,稍一用力,他喉咙里就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皮下的眼珠剧烈滚动。
“先别硬来,人要紧,东西一起送医院,看情况再说。”带队的警官指示道,随即看向我和林溪,“两位也受伤了,跟车一起去县医院检查一下,然后需要详细做个笔录。”
我们没有异议。坐在另一辆警车的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荒凉景色,我低声对林溪说:“木匣的事,先别提。丝绦银铃也藏好。等情况明朗点再说。”
林溪点头,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清河县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盖不住心头那股阴霾。我和林溪的伤都是皮外伤,清洗包扎即可。郑云仲被直接送进了抢救室。
据跟进抢救室的警察后来透露,郑云仲的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忽高忽低,体温低得异常,但脑电波却活跃得吓人,嘴里一直含糊地念叨着“镜子……碎了……合不上了……要出来了……”之类的呓语。他手里那个布包,在抢救过程中终于被护士取下,转交给了警方。负责的警官戴着手套,在医生的见证下,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小心地打开了布包。
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青铜碎片,最大的有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表面覆盖着铜绿和奇怪的黑色污迹,拼凑起来,勉强能看出是半面鸾鸟纹铜镜。令人不安的是,即使在医院的日光灯下,那些碎片的裂口处,依旧隐隐流淌着一丝极其暗淡的、仿佛错觉般的幽绿光泽。
“这……就是那面涉案的古镜?”年轻警官有些迟疑地问年长的同事。
年长的警官脸色严肃,用证物袋仔细封装好:“通知市局文物缉查和博物馆的人,立刻派人来接手。还有,联系一下有没有懂行的民俗专家或……相关人士,这玩意看着邪门。”
我和林溪在病房里接受了正式笔录。我隐瞒了镜中魂、血咒、安魂之法等超自然部分,只说是郑云仲执着于寻找祖传镜子,认为另一面在柳庄,绑架威胁我们前往,并在那里发生了冲突。
至于洞里的发现,我只说找到了一个可能是柳氏遗物的旧木匣,还没来得及细看,郑云仲就出现了。这个说法与现场情况基本吻合,警察虽然仍有疑问(比如郑云仲的疯狂动机),但眼下证据和郑云仲的状态摆在眼前,他们更多地将注意力集中在追查郑云仲的犯罪网络和文物的非法流转上。
做完笔录,天色已近黄昏。我们被允许暂时离开,但被要求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走出医院大楼,清冷的晚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西边的天空,落日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透出几缕暗红色的、如同淤血般的光,将天际线染得一片晦暗。
“去我爸妈那儿吧。”林溪说,“这里离市区还远,今天也回不去了。而且……我有点怕。”
我点头同意。这个时候,人多一点,似乎能多一丝安全感。
林溪的父母住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看到我们俩带着伤、神情疲惫地出现,两位老人吓了一跳。听我们含糊地说了“协助警方调查遇到了点意外”,他们没再多问,只是赶紧张罗饭菜,安排房间,眼里满是担忧。
晚饭食不知味。林溪的父母在客厅看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插播一条紧急通知:“……今天下午,清河县柳庄以西地区出现不明原因的大范围雾气,伴有异常低温及电磁干扰现象,已导致部分通讯中断。有关部门已赶赴现场调查,请周边村民暂时不要靠近,外出注意安全……”
画面切换,是航拍的模糊镜头。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我一眼认出,那就是老槐树坡地的上空!灰黑色的雾气比我们离开时范围扩大了数倍,几乎笼罩了半个荒坡,而且雾气的颜色似乎更深了,翻滚涌动间,隐约有扭曲的闪光,不像雷电,倒像是……某种无声的、痛苦的挣扎。
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念着稿子,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林溪的父亲关了电视,叹了口气:“这年头,怪事越来越多了。”
夜里,我和林溪被安排在同一间客房(她父母很开明,知道我们关系)。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累得要散架,却毫无睡意。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实,但总觉得有丝丝缕缕的阴冷气息从缝隙里钻进来。
“背包。”林溪小声说。
我把背包从墙角拿过来,放在床中间。拉开拉链,那股熟悉的阴冷甜腻气息立刻弥散出来,只是比在地穴里淡了许多。柳氏的木匣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那枚丝绦银铃。
我们没开大灯,只拧亮床头一盏小台灯。在昏黄的光线下,我再次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取出那卷绝笔,又仔细看了一遍。林溪凑在旁边,屏息阅读。
“以吾之旧物为引,于吾埋骨处,行‘安魂’之法……”林溪轻声重复,“旧物应该就是这丝绦银铃。埋骨处……真的是那个地穴吗?可是她的部分骸骨明明在陶瓮里,和崔氏在一起。”
“可能那里只是她下咒或者寄存执念的地方,不是真正的埋骨地。”我思索着,“绝笔是‘贞元十二年三月’,崔氏自缢是贞元十二年,但具体月份不详。如果崔氏死在先,柳氏写下绝笔在后,那她知道自己将死,选了个隐秘地方留下遗言和‘钥匙’,合情合理。她的真正埋骨地,可能连郑元都不知道,或者被刻意隐藏了。”
“那‘安魂’之法具体是什么?这上面没写。”
“可能需要其他线索,或者……这木匣本身还有玄机。”我拿起木匣,就着灯光里外仔细检查。匣子是黑漆木,很轻,除了表面剥落的漆画,似乎没什么特别。我轻轻敲了敲匣底和四壁,声音实心的。
“会不会有夹层?”林溪接过木匣,用手指仔细摸索边缘。当她摸到匣子内侧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痕时,手指顿了顿,稍微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匣子内侧的底板,竟然微微向上弹起了一丝缝隙!
我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我小心地用指甲抠住缝隙,慢慢将这块薄薄的底板掀了起来。下面果然有个隐蔽的夹层,很浅,里面只平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更深、质地更细腻的暗黄色绢帛。
我屏住呼吸,用指尖将绢帛轻轻夹出,在床单上缓缓展开。
绢帛比纸张保存得稍好,但依旧脆弱。上面用朱砂混合着某种暗沉颜料,画着复杂的符箓和图案,中央是一面完整的鸳鸯镜图形,镜子两边分别写着“崔”、“柳”两个小字,镜子下方则是一个“郑”字。图案周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安魂”之法的具体步骤!
我们凑在灯下,努力辨认那些已然有些晕开的字迹:
“安魂仪轨:需备三物——鸾镜(或残片)、鸳镜(或残片)、柳氏旧引(丝绦银铃)。择阴气最重之时(子时),于三魂汇聚戾气之源(即双镜同现、戾气喷发之地),布‘三才镇煞阵’。以柳氏旧引为阵眼,持镜者(需为生人,八字全阴者为佳)立于阵中,先诵《安魂咒》七遍,安抚魂灵。继以自身指尖血,滴于双镜碎片及旧引之上,为引,导三魂戾气归于旧引。后,速将旧引置于柳氏真正埋骨之处,掩以三尺净土,上压镇石,诵《往生咒》四十九遍。如此,或可化其戾气,分其魂魄,各归其所。切记:施术者需心意坚定,无惧无惑,否则易受戾气反噬,神魂俱损。若三魂抗拒过剧,或埋骨处有误,则仪式反效,戾气爆冲,施术者首当其冲,方圆皆受其害。慎之!慎之!”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柳氏埋骨处,不在郑宅,亦不在镜阁。余自知罪孽,死后嘱仆,葬余于娘家旧宅后山,孤松之下,面东背西,但求来世,再不为人妾。旧宅今在柳庄东三里,山名‘望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