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山现在改叫翠屏山了，南边那片……”许知微皱眉，抽出张地图铺开，手指在上面移动，“这儿，现在是个烂尾的别墅区，停工五六年了。怪不得……”
“怎么？”
“五年前那起一家三口煤气中毒案，就发生在那个小区的一栋样板房里。”许知微眼神凝重，“而更早的几起命案，六十年代那对老教师，九十年代摔死的商人，虽然地点不同，但都在龙泉山方圆十里内。镜子每次出现，似乎都在那片区域附近。”
“镜子在移动？自己长腿了？”
“是有人在移动它。”许知微翻出一份发黄的旧报纸复印件，指着上面一则小新闻，“看这儿。民国三十八年，本地小报登的，说西山柳宅遭窃，丢了些古董，其中提到一面‘西洋玻璃镜’。那时候玻璃镜稀罕，但柳家丢的这面，描述和‘照影’很像。”
“你是说，镜子是被人从柳宅偷出来的？然后一直在龙泉山一带流窜？”
“对。偷镜子的人，住那一带。镜子害死他后，又被别人捡走或买走，继续害人。如此反复，但始终没离开那片地界。”许知微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秦老师认为这不是巧合。柳清远当年选在龙泉山做法，肯定因为那里有什么特殊之处，可能是地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能增强镜子的力量。镜子离不开那里，就像鱼离不开水。”
“那我们是不是得去龙泉山？去柳宅旧址看看？”
“得去。但要准备充分。”许知微看了眼地上黑布袋围着的油灯，火焰稳稳的，“镜子现在被我们带着，离开了它的‘地盘’，力量会减弱。但一旦我们带它回去，就等于放虎归山。所以去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克制它的方法，或者找到柳清远留下的后手。”
“秦教授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具体线索？比如他去了哪里，找什么？”
许知微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桌旁，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物品：一支老式钢笔，几枚铜钱，还有一张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纸。
她展开那张纸。不是普通纸，像是某种皮革，鞣制得很薄，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和地图。地图中心标着个点，旁边有行小字：
“钉镇镜眼，魂归本位，门方可闭。”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柳氏秘窟，以血启之。”
“这是秦老师失踪前一天快递给我的，没说是什么，只让我收好。”许知微指着地图，“我查过，这地图画的是龙泉山地下。民国时那里有防空洞，后来废弃了。柳清远可能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地下。”
“以血启之……”我盯着那行字，“需要血？谁的血？”
“不知道。但‘钉镇镜眼’，应该指的是用定魂钉钉住镜子的‘眼睛’。镜子有眼睛吗？”许知微看向黑布袋。
我们俩同时沉默。镜子当然有眼睛——镜面就是它的眼睛。可定魂钉在哪儿？秦教授说在镜子本体上，可镜子我们翻来覆去看过，除了木框雕花，没什么像钉子的东西。
除非……
“雕花。”我脱口而出，“那些雕花，缠枝花纹，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
许知微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不能打开看。现在打开，里头的东西立刻就会出来。我们得先找到柳氏秘窟，拿到更多信息，最好能知道具体怎么用那个钉子。”
计划暂时定了：天亮就去龙泉山，找柳宅旧址和地下的秘窟。但镜子怎么办？带着去，危险；不带，万一需要它本体呢？
“带着。”许知微咬牙，“用秦老师教的方法镇着，白天它应该闹不出大动静。但我们得抓紧，这袋子最多能封它三天。”
后半夜我几乎没睡，蜷在沙发上眯了会儿，梦里全是那个旗袍女人惨白的脸。许知微也没睡，一直在整理东西，画符，准备些我看不懂的法器。天蒙蒙亮时，我们出发了。
许知微开车，我抱着装镜子的黑布袋坐副驾。袋子很沉，而且即便裹了好几层，我还是能感觉到一股阴冷从里面透出来，像抱着一块冰。路上许知微说了她的计划：先去柳宅旧址看看，如果找不到入口，再按地图找防空洞。
翠屏山在南郊，开车一个多小时。那烂尾别墅区果然荒凉，杂草有半人高，几栋盖了半截的楼架子像巨兽的骨骼矗在晨雾里。我们按地图找到柳宅大概位置，现在是一片废墟，只剩地基和几段残墙。
“分头找找，看有没有地窖或者入口。”许知微递给我一副手套和一个强光手电。
我们在废墟里翻找。我掀开一块腐朽的木板，下面是个黑乎乎的洞，有台阶往下。我喊许知微，她过来看了看，点头：“是地窖。小心点。”
台阶很陡，布满湿滑的青苔。手电光柱照下去，深不见底。我们一前一后往下走，空气里霉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腥味越来越浓。下了大概三四十级台阶，到底了，是个不大的地窖，空空荡荡，只有中央摆着个石头供桌。
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面铜镜，蒙着厚厚的灰。许知微吹开灰，铜镜背面刻着八卦图，中间嵌着个凹槽，形状很怪，像是个扭曲的人形。
“这是镇物。”许知微仔细看那个凹槽，“用来镇‘影门’的。但镜子被偷走后，这镇物就空了。看凹槽形状……定魂钉可能原本嵌在这里。”
“钉子在镜子上，那这凹槽……”
“是放置镜子的。镜子放在这里，钉子嵌入凹槽，形成闭合的镇法。镜子被偷走，钉子跟着镜子走了，这里的阵法就破了。”许知微拿出那张皮革地图对比，“不对，这里不是秘窟。地图上标的位置还要更深，在山体里面。这地窖应该有暗道。”
我们开始在墙壁上摸索。果然，在一块松动的砖后面，许知微摸到了机关。轻轻一按，供桌后方墙壁无声滑开，露出条向下的狭窄通道，寒气扑面而来。
通道一路向下，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有半个篮球场大。洞壁上有开凿的痕迹，还嵌着些早已熄灭的油灯盏。最引人注目的是洞中央，那里有个石台，石台上赫然是——
另一面镜子。
和我手里的“照影”一模一样。椭圆，木框雕花，只是看起来更新，没有水渍，没有剥落。镜子摆放在石台正中，镜面朝上，倒映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
“这……”我愣住了，“怎么有两面？”
许知微也脸色剧变。她走近石台，仔细看那镜子，又回头看我怀里的黑布袋。“不对，这面是假的。是复制品，或者说，是‘门’的另一面。”
“什么意思？”
“‘影门’是通道，有入口，就有出口。”许知微声音发紧，“我们手里的，是入口。这一面，是出口。柳清远当年，在这里开了一道门，入口放在宅中，出口藏在地下。镜子被偷走的是入口，出口一直留在这里。所以镜子无论流落到哪里，最终的力量源头还是这儿。”
她刚说完，石台上那面镜子突然有了变化。
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接着，浮现出画面。是我的客厅。画面里，我正坐在地上，对着镜子架设相机。那是我昨天下午做的事。
画面快进，很快跳到我出门，客厅空无一人。然后，镜中的门缓缓打开，那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扒住门框。接着，那个旗袍女人从镜子里爬了出来，站在我的客厅中央。
她转过头，脸对着镜子——或者说，对着我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然后她开始走动，在我的客厅里走动，伸手抚摸我的东西，拿起我喝水的杯子，坐在我的沙发上。仿佛她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我看得毛骨悚然。许知微却盯着画面，忽然说：“不对，她不是在模仿你。她是在……‘覆盖’你。”
“覆盖？”
“看她的手。”许知微指着画面。女人拿起我的一本书，翻开。书页上，原本是我的字迹，但当她手指抚过，字迹开始变化，变成了另一种娟秀的字体。“她在用自己的痕迹，覆盖你的痕迹。她在取代你。等你的痕迹完全被抹去，镜子里那个‘你’就会消失，而她会从镜子里走出来，彻底变成你，活在现实里。而你，会被困在镜中，成为她的一部分。”
我如坠冰窟。所以那些被镜子吞噬的人，不是简单地死了，而是被“替换”了？现实中的他们消失了，镜子里爬出来的东西顶替了他们的身份，继续活着？
画面还在继续。女人在我的客厅里转悠，然后走进了卧室，站在衣柜前。她看着衣柜穿衣镜，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衣柜内部。然后，她伸手，从衣柜里拿出了那面“照影”——黑布裹着的，正是我怀里这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