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缩成一团,眼睛死死闭着。看不见,看不见就没事,都是幻觉……
有冰冷的气息喷在我脸上。
我猛地睁眼。
一张脸悬在我面前,离我不到十公分。惨白,红唇,黑洞洞的眼睛。是镜子里那个女人。她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穿着件暗红色的旧式旗袍,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那水浑浊发黄,带着腥味。
她歪着头,盯着我,然后缓缓伸出手,朝我的脸摸来。
我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往旁边躲。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个硬物——是我的相机。我抓起相机,想也不想就朝那女人砸过去。
相机穿过了她的身体,砸在墙上,啪嚓一声碎了一地。她毫发无伤,继续朝我飘来,脸上还是那种空洞的表情。
我退到墙角,再无路可退。她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滴落的水打在我脸上,冰冷刺骨。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奇怪,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更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同时说话:
“亥时……勿照……你照了……你看见我了……”
“不是我!我没照!是镜子自己……”我语无伦次。
“你心里想照……”那声音幽幽地说,“你想看……想知道……你想要……流量……”
我被说中了,哑口无言。是,我好奇,我贪心,我想拍下诡异画面博眼球。所以我架了相机,所以我研究镜子背后的字,所以我明明怕,却还把它留在家里。
“留下吧……陪我……这里……好冷……好黑……”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摸,是抓向我的脖子。
我闭上眼,等待冰冷的触感。
“砰!”
一声巨响,门被从外面撞开了。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一个人影冲进来,手里举着什么,一道刺眼的强光直射向那旗袍女人。
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不是人声,像金属刮玻璃。她被强光逼得后退,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扭曲变形,迅速缩回衣柜方向。光线追着她,最终定格在衣柜里那面裹着黑布的镜子上。
是许知微。她手里举着个强光手电,另一只手还拿着个像是罗盘的东西。她冲我喊:“还愣着干嘛!过来!”
我连滚爬爬扑到她身边。她把我拽到身后,手电光一直照着镜子,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个黑布袋,迅速罩住镜子,扎紧袋口。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关掉手电。
屋里灯啪一声全亮了,电视也恢复了,综艺节目还在嘻嘻哈哈。手机信号满格,未接来电好几个。一切恢复正常,好像刚才的黑暗和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脸上的水渍还在,冰冷腥黄。墙上碎了的相机残骸也在。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腐味。
“没事了,暂时。”许知微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看起来比我好不了多少,短发凌乱,呼吸急促。她大概三十出头,戴眼镜,长相清秀,但此刻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惊魂未定。
“我到了楼下就感觉不对,你家窗户全黑,但电路没问题。我强行撬了门锁——抱歉,事后赔你。”她语速很快,眼睛盯着那个黑布袋,“镜子你照了?”
“我没……”
“说实话。”她转头看我,眼神像能扎人。
我哑了。半晌,低声说:“我用相机拍了它,延时摄影。然后……在衣柜的穿衣镜里,看到了……东西。”
许知微闭了闭眼,骂了句脏话。“你真是找死。亥时勿照,亥时之后镜子会‘活’过来,你不但照了,还用电子设备记录,等于给它开了扇更大的门。”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声音还在抖。
“车上说,这里不能待了。”她拎起黑布袋,动作小心得像拎着炸弹,“带上必要的东西,今晚别住这儿。那东西暂时被封住,但撑不了多久。”
我胡乱抓了手机钱包钥匙,跟着她跌跌撞撞下楼。她的车就停在楼下,一辆半旧越野。我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时还在发抖。许知微发动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霓虹灯掠过车窗,我才有种回到人间的实感。
“现在能说了吗?”我系好安全带,看向她。
许知微盯着前路,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那面镜子,我们研究所叫它‘影门’。它不是一般的鬼镜,是种……通道。民国时有个叫柳清远的道士,专研邪术,他想打通阴阳,窥探生死,就用了极端法子。”
“什么法子?”
“活祭。”许知微声音很冷,“他选了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戏子,用邪法把她的魂生生钉在镜子里,以镜为牢,以魂为引,强行撕开了一道缝。缝那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自那以后,这镜子就邪了。照过它的人,会在镜子里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被那些东西慢慢拖进去,成为镜牢的一部分。”
我想到录像里那只手,衣柜镜里那张脸。“那戏子……就是穿红旗袍的女人?”
“她叫苏锦瑟。被钉在镜子里时不过十九岁。”许知微顿了顿,“但这镜子最邪门的不是里头关了个怨魂,而是它会‘学’。每个被它吞噬的人,都会留下一点痕迹,一点执念。这些执念在镜子里交织、扭曲,变成新的东西。我导师推测,镜子里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鬼魂了,而是某种……集合体。它有自己的规则,就像镜子背后写的,那是它‘捕食’的规矩。”
“那摊主老头……”
“坏了规矩。他捡了镜子,肯定好奇照过,亥时之后也照过。所以他被缠上了,手上的伤就是警告。但他最后把镜子‘送’给了你——某种意义上,转移了诅咒。而他这个经手人,也被灭口了。火灾?哪有那么巧。”
我后背发凉。“可镜子是自己跑我包里的!”
“那更糟。”许知微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说明它‘选中’你了。你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贪念也好,好奇也罢,这种念头在它看来就是邀请。它自己找你,比你去捡它,绑定更深。”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小路,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许知微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我导师失踪前,最后发我的信息里说,他找到了压制‘影门’的方法,但需要两样东西:镜子的‘本体’,还有当年柳清远用来做法的那枚‘定魂钉’。钉子应该还在镜子本体上,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部分。而镜子……”她拍了拍后备箱方向,“现在在我们手上。”
“那我们去找钉子?”
“钉子只是压制,治标不治本。我导师想做的,是彻底毁掉这扇‘门’。但他在找最后一样关键东西时失踪了。”许知微转头看我,目光锐利,“陈望,你现在被镜子标记了,逃不掉。想活命,就得跟我一起,在我导师留下的线索里,找出彻底解决这鬼东西的办法。你干不干?”
我能说不干吗?镜子在我家衣柜里闹那一出,我这辈子都不敢一个人住了。我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许知微住三楼,一套不大的两居室,客厅堆满了书和资料,空气里有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她让我把黑布袋放在客厅中央的地上,周围用粉笔画了个圈,又在圈外摆了四盏小油灯,点上。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看得我眼皮直跳。
“暂时镇着。天亮前它应该出不来。”许知微洗了手,从书房抱出一摞资料,“我导师姓秦,秦岳。这是他失踪前收集的所有关于‘影门’和柳清远的资料。我们分头看,找线索,重点是柳清远的后手,或者他当年做法的具体地点。”
我们面对面坐在堆满资料的地板上,头顶一盏孤灯。我翻开最上面一本笔记,纸质脆黄,是毛笔小楷,记载着一些民间异闻。其中一页被折了角,上面写着:
“柳生清远,道术奇才,然心术不正,晚年专攻邪法。尝以活人祭镜,开‘影门’,欲窥阴阳之秘。后遭反噬,暴毙于宅中,所持邪镜流落民间,屡酿惨案。镜名‘照影’,亥时现形,见之非人,必遭其噬。”
旁边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较新:“柳暴毙疑为假死,或借术脱身。镜有‘眼’,需‘钉’定。钉在镜在,钉失镜狂。”这应该是秦教授的批注。
我又翻了几页,看到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复印件。是一栋老宅,中西合璧的风格,门匾上两个字模糊,但隐约能辨出是“柳宅”。照片背面有字:“西郊龙泉山南,旧址已毁,然地基犹存。民国三十七年摄。”
“西郊龙泉山……”我抬头,“是现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