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回到客厅,我不敢再看那面镜子。我找了块旧床单把它盖住,塞到电视柜最底层,还用几本书压在上面。做完这些,我才觉得稍微安心点,可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总觉得房间里有人,睁眼闭眼都是那张惨白的女人脸。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昨晚那种阴森感荡然无存。我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电视柜。
旧床单还盖在那儿,几本书压着,纹丝不动。
我嘲笑自己胆小,起床洗漱,点外卖。吃饱喝足,阳光又好,昨晚的事就像一场荒诞的梦。老头死了是意外,女人脸是幻觉,镜子……镜子就是个有点年头的旧物件。
可我鬼使神差地,又把它拿出来了。
掀开床单时,镜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木框上的雕花清晰可见,那些暗红色的斑点更像锈迹了。我拿起镜子,走到窗前,对着光看背面那几行字。
“照影……莫对视久,亥时勿照,见影非人,速避。”我念叨着,忽然觉得这几句话像某种规则。对,规则。就像游戏里的提示,或者某种使用禁忌。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志怪故事,有些古物确实有“规矩”,坏了规矩就会出事。如果这镜子真那么邪门,那遵守它的规矩,是不是就没事?
而且,如果它真能“见影非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我是做新媒体搞流量内容的,这种东西要是真的,拍下来,稍加剪辑,配上阴间音乐,绝对爆款。到时候还上什么班,接什么破项目。
贪念一旦起来,就压不下去了。我把镜子摆在书桌上,调整角度,让镜子能照到门口和一部分房间。然后我架好相机,设置成延时摄影模式,镜头对准镜子。我要看看,我不在的时候,镜子里会不会出现什么。
设置好是下午三点。我出门,去超市买了堆生活用品,又在咖啡馆磨蹭到晚上八点才回家。进门开灯,屋里一切如常。我第一时间去看相机,回放录像。
录像很长,我快进着看。镜子一直静静地摆在书桌上,反射着固定的画面:门,一部分墙壁,书桌一角。偶尔有飞虫掠过镜头,或者窗外光影变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我出门后两小时左右。
镜面忽然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不是相机的问题,因为房间其他部分画面是稳定的。然后,镜子里映出的那扇门,缓缓打开了。
可现实中的门,是关着的。录像画面里,我公寓的门纹丝不动。
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我暂停录像,倒回去,放大。镜子里,门打开了一条缝,有个人影站在缝外,一动不动。因为镜子角度和清晰度问题,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出是个人形,瘦高。
几秒钟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苍白,手指细长,扒在门框上。那只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缩回去了。门重新关上。
镜子恢复原状。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发冷。我反复看了十几遍那段,确定不是剪辑,不是特效。我甚至检查了相机和镜子,相机是我自己架的,镜子我出门前碰都没碰。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很急。
“是陈望先生吗?你是不是从旧货市场一个老头那儿买了面镜子?椭圆形的,木框雕花?”
我愣住了:“你是?”
“我叫许知微,民俗研究所的。那面镜子不能留,你听我说,那东西很危险,你今晚千万别照它,尤其是亥时之后……”
“你怎么知道镜子的事?”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一直在找那面镜子。两个月前,我导师在郊区一个老宅考察时失踪了,最后传回的信息里提到了‘照影’镜。我顺着线索找到旧货市场,摊主老头说镜子被一个年轻人买走了,我查了市场监控,记下了你叫的车牌,费了点劲才找到你。”
信息量太大,我脑子有点乱。“你导师失踪,跟镜子有什么关系?”
“那镜子是‘门’。”许知微语气很沉,“它不是一般的邪物,它联接着某个……地方。每个得到它的人,都会逐渐被拖进去。摊主老头是不是出事了?”
“……火灾,死了。”
电话那头吸了口气。“果然。陈先生,我现在过来找你,你把镜子收好,千万别再照了。等我,我大概四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面镜子。镜面在灯光下幽幽反光,里面是我苍白失神的脸。我起身,找了块黑布把镜子严严实实裹起来,塞进衣柜最上层,还用几床被子压住。
做完这些,我才意识到自己手指在抖。我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试图理清思路。导师失踪,镜子是“门”,老头死了,镜子里有东西……
等等。
我忽然想到录像里那只手。如果镜子是“门”,那从门里出来的东西,现在在哪儿?还在镜子里,还是……已经出来了?
我猛地扭头看向房间门。门关着,锁得好好的。可录像里,镜中的门打开了。现实中的门没开,那镜中打开的门,通向哪里?
我坐立不安,每隔几秒就看一次时间。许知微说要四十分钟,这才过去十五分钟。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吵闹的综艺,试图盖过那种令人发毛的寂静。
电视里嘻嘻哈哈,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眼睛总忍不住瞟向衣柜。那面镜子就在里面,裹着黑布,压着被子。可我还是觉得它在看着我。
又过了十分钟,我实在受不了,起身决定检查一下房间。我先检查了门锁,完好。窗户,锁着。床底,空的。衣柜……我打开衣柜,那包着镜子的包裹还在被子底下,一动不动。
我松了口气,正要关上衣柜门,余光瞥见衣柜内侧的穿衣镜。
穿衣镜里,我的倒影站在衣柜前。可我的倒影,手里拿着东西。
我低头,我手里是空的。可镜子里,我手中拿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正是那面“照影”。
我头皮一下子炸了,猛地后退。穿衣镜中的我倒影却站在原地,缓缓举起手中的镜子,将镜面对准了我。镜中镜的嵌套让人头晕,我看见无数个我在镜子里层层叠叠,而最深处,那面“照影”的镜面中,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惨白,红唇,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是错觉。这次不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在镜子里,在无数重镜像的尽头,朝我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我想移开视线,可身体像被钉住了。镜中我的倒影,那张属于我的脸,也开始变化。皮肤变得灰白,眼眶发黑,嘴角像被无形的线提起,慢慢弯成一个和深处那张脸一模一样的笑容。
不。
我拼命挣扎,牙齿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一个激灵,身体猛地向后仰,摔倒在地。视线脱离了镜子。
我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冲过去,一把将衣柜门甩上。巨响在房间里回荡。我背靠着衣柜门板,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条离水的鱼。
刚才那是什么?镜子里的是什么?它想干什么?
我连滚爬爬扑到书桌前,抓起手机要给许知微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信号了。刚才还有的,满格。我重启,飞行模式切换,都没用。WiFi也断了。我去拔固定电话,听筒里一片死寂,连忙音都没有。
我被困在这里了。和那面镜子一起。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零五分。亥时了。
衣柜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指甲在木头上刮擦。很轻,但持续不断。我捂住耳朵,那声音却像能钻进来,一下下刮在我脑仁上。
然后,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我全身绷紧,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又闪了一下,接着彻底熄灭。不只是客厅灯,整个屋子的灯全灭了,电视也黑了,屏幕最后暗下去的光映出我惊恐的脸。
停电了?不对,窗外对面楼还有灯光。只有我家黑了。
黑暗中,衣柜里的刮擦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狭窄的空间里挤出来,黏液拉丝。
我摸黑爬向门口,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三次才插进锁孔。拧开,拉门——门纹丝不动。不是锁的问题,是门本身,像被焊死在门框上。我用力撞,肩膀撞得生疼,门连晃都不晃。
“开门!开门啊!”我徒劳地砸门,喊声在黑暗的公寓里回荡,显得空洞又绝望。
身后,衣柜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黑暗中,我能感觉到有东西从衣柜里出来了。很慢,拖着步子,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水声。那东西朝我走来,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多年未开的棺材混着廉价脂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