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那面镜子,是在城南旧货市场最里头那个摊子上。
说实话,那地方我平时根本不会去。要不是公司派我去拍点“城市边缘”的素材做新项目背景,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踏进那种到处是霉味和灰尘的棚子。那天是周五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市场里大半摊位都收摊了,就剩几个老头还守着那点破烂,等最后几个像我这样误入的冤大头。
“老板,这镜子怎么卖?”
我问出这句话时,纯粹是没话找话。手里的相机已经拍够了素材,但外头开始掉雨点,我琢磨着在这破棚子底下躲会儿雨。那面镜子就靠在摊位最里面,蒙着灰,可镜框雕花在昏黄灯光下反了那么一点光,让我多看了一眼。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油纸。他慢吞吞抬眼瞅我,又瞅瞅镜子,喉结动了动。
“那个不卖。”
“摆出来不卖?”我乐了,蹲下身细看。镜子是真旧,椭圆形的,镜框是实木的,雕着些缠枝花纹,有些地方漆都掉光了。镜面倒还干净,就是边缘有些泛黄的水渍痕。我凑近些,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在镜面深处晃了晃。
“真不卖。”老头重复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东西……不干净。”
这话一说,我反而来劲了。做新媒体这行,对“不干净”“邪门”这类词有种职业敏感——流量敏感。我掏出烟递过去一根,老头摆摆手,我自己点上了。
“怎么个不干净法?说来听听,要是故事好,我加钱。”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让我有点发毛。不是凶,是……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快死的人,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躲闪。外头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铁皮棚顶上,噪音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这镜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是从老宅拆出来的。西郊那边,有片民国时候的洋房区,前两年说要改造,拆了一半停了。这镜子是从其中一栋房子里扒出来的,那房子……”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烟盒,抖了根自制卷烟点上。烟雾腾起来,混着棚里的霉味,呛得我眯了眯眼。
“那房子死过人。不止一个。”老头吐着烟圈,话说得慢,但每个字都清楚,“最早是民国时一个军官的外宅,养了个戏子。后来戏子上吊死了,就吊在摆这镜子的那屋。再后来房子几经转手,住进去的人家总不安生。六十年代有对老教师夫妻,在屋里喝药死了。九十年代租给几个做生意的,其中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最近一次是五年前,一家三口,煤气中毒,全没了。”
我听得后颈发凉,但嘴上还硬:“这么邪乎?那您还敢收?”
“我没收。”老头把烟屁股扔地上,用鞋底碾灭,“是拆房子的工人嫌晦气,扔在市场后头垃圾堆。我瞧着镜框还能拆点木头,就捡回来了。可捡回来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他撩起左手的袖子。小臂上,三道深褐色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抓过,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狰狞可怖。
“做梦。”老头放下袖子,眼神飘向棚子外头的雨幕,“连着三天,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在那镜子前头站着,镜子里头不是我,是个穿戏服的女人,脸白得跟纸似的,冲我笑。笑着笑着,她就从镜子里伸出手来,抓我。”
“我拼命挣,醒了就看见手上这伤。可屋里就我一人,门锁得好好的。”
我盯着他手臂的位置,虽然袖子遮住了,但刚才那疤痕的模样还在我眼前晃。棚子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些,角落里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我干笑两声:“您这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就当故事听。”老头不看我,开始收拾摊子上的零碎,“雨小点了,赶紧走吧。这镜子我明天就找个地方埋了,或者扔回河里,反正不能留。”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转身要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镜子。镜面朝上斜靠着,倒映出棚顶摇晃的灯泡,还有我半张模糊的脸。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镜子里我的倒影,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可等我定睛看,又什么都没有。是我眼花了,肯定是。
走出棚子时,雨确实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我走到市场门口,摸出手机想叫车,发现手机居然没信号。这破地方。我骂了一句,把相机塞进背包,拉好拉链。手指碰到背包侧袋时,摸到一个硬物。
我愣了一下,拉开侧袋。
里面是面镜子。椭圆形的,实木镜框,雕着缠枝花纹。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雨里。背包侧袋很浅,我绝对没有往里放过任何东西,更别说这么大一面镜子。它怎么可能……什么时候……
我猛地回头,旧货市场里那些棚子像一头头蹲在暮色里的怪兽,黑洞洞的。那老头摊位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几个破纸箱堆在那儿。雨丝打在我脸上,冰冷。
我第一反应是把镜子扔了。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扔哪儿?怎么扔?老头说这镜子邪门,扔了会不会更糟?而且万一这镜子真有点什么“故事”,拍下来做期视频,流量会不会爆?
你看,人就这样。怕归怕,贪归贪。我最终还是把镜子塞回背包,拉好拉链,手指有点抖。叫的车来了,我逃似的钻进去,报了地址就瘫在后座。司机是个话痨,一路叨叨这天气那路况,我一句没听进去,眼睛总往背包上瞟。
没事的,我安慰自己。一面旧镜子,能有什么事?老头那伤,说不定是自己不小心弄的,编个故事好卖高价。镜子怎么进我包的?肯定是我拍素材时顺手塞的,忙忘了。对,就是这样。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我住的是个老小区的一居室,四十来平,一个人住勉强够。进门开灯,屋里冷冷清清,外卖盒子堆在门口还没扔。我把背包扔沙发上,盯着它看了半天,才走过去拉开拉链。
镜子还在里面。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对着灯光仔细看。镜框的雕工确实精细,虽然旧,但能看出当年是好手艺。木头上有些暗红色的斑点,像陈年血迹,但说不定是油漆。镜面真的干净,干净得过分,连道划痕都没有,可这镜子据说有年头了。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贴着已经脆裂的牛皮纸。我小心揭开一角,里头居然有字,毛笔写的,竖排,墨色已经淡了:
“照影”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更模糊:
“莫对视久,亥时勿照,见影非人,速避”
我念出声,心里那点不安又爬上来。照影?是这镜子的名字?下面那几句像警告,又像使用说明。亥时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就是说这时间段不能照镜子?见影非人速避,意思是镜子里看见不是自己的影子就快跑?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离九点还有二十分钟。
我该把镜子收起来,或者干脆扔出去。可我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把它翻过来,让镜面朝上。镜子平放在茶几上,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还有我凑过去的脸。
镜子里是我。有点疲惫,头发被雨淋得半湿,眼神里是没休息好的血丝。是我没错。我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人也做鬼脸。我向左歪头,镜子里的人也向左歪头。
看,没事吧。我自己吓自己。
我松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烧水泡面。等水开的工夫,我靠着厨房门框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新闻。刷到同城新闻板块时,一条刚推送的消息跳出来:
“旧货市场突发火灾,一名七旬摊主不幸遇难”
我手指僵住了。点开,配图是烧得只剩骨架的铁皮棚子,消防车还在喷水,地上盖着白布,露出一只焦黑的手。新闻说火灾发生在晚上七点左右,起火原因不明,一名看摊的老人未能逃出。
七点。我六点五十离开的市场。那老头当时还在收拾摊子。
水壶尖啸起来,我吓得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关掉煤气,我看着灶台上跳动的蓝色火焰,突然觉得屋里冷得要命。我走回客厅,视线落在茶几的镜子上。
镜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镜面朝上。我走过去,低头看。
镜子里倒映着天花板,灯,还有我俯身看下来的脸。
可我的脸旁边,多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惨白,嘴唇鲜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她贴在我脸侧,像是亲密地依偎着,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死寂。
我惨叫一声,往后猛退,后背撞在电视柜上,哐当一阵响。我再定睛看镜子,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脸色惨白,满脸惊恐,哪有什么女人脸。
幻觉。肯定是今天太累,加上老头那故事,自己吓出幻觉了。我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泼脸,抬头看镜子——盥洗镜里是我,只有我,脸上滴着水,眼神惊魂未定。
看,没事。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