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京都差不多,但空气里多了一点湿润。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我躺了几秒,坐起来。苏念在意识里说:“心跳快了。”
“紧张。”
“不是紧张。是准备好了。”
她总是这样说。每次我说紧张,她就说准备好了。不是安慰,是确认。她已经把林总监的履历、美达的采购记录、竞争对手的报价全部过了一遍。数据在她那里,底气在我这里。
七点四十,下楼。王副总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陈总,早餐在餐厅,先吃点。”
“不饿。”
“谈判费脑子,多少吃一点。”
我跟他去餐厅,拿了杯豆浆,一个包子。包子咬开,是肉的,汤汁有点烫。苏念说:“慢点吃。”我嚼了几下,咽下去。
八点二十,出发。美达总部在星城高新区,一栋灰蓝色的大楼,和海利那栋差不多高,但更瘦。门口有保安岗亭,车牌识别,栏杆抬起。王副总把车停好,我下车。
“陈总,我在大厅等您。有事打电话。”
“不用等。谈完我自己下来。”
他张了张嘴,没再劝。
大厅宽敞明亮,前台打电话确认后,领我上电梯。十七楼,走廊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林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无框眼镜,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摘下眼镜。
“陈念?”
“林总监。”
“坐。”
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把文件合上。
“你很年轻。”
“嗯。”
“你的芯片数据我看过了。技术没问题。但价格,比我们现在的供应商高了百分之十二。”
“性能也比他们高百分之十二。”
“性能是性能,价格是价格。”
“在芯片行业,性能就是价格。”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知道上一家供应商怎么被我们换掉的吗?”
“质量不行。”
“还有呢?”
“服务不行。”
“还有呢?”
“价格也没优势。”
他忽然笑了。“你做了功课。”
“应该的。”
他把一份合同推过来。“一千片,试产。价格按我们的来,百分之十二的差价,各让一半。”
“不让。我们的芯片值这个价。良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功耗比同行低百分之十五,使用寿命是行业平均的一点五倍。你找不到第二家。”
“那是你说的。”
“数据是测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把合同收回去。“那你等通知。”
“等多久?”
“等我们内部评估完。”
“评估多久?”
“一周。”
“一周太长。海利的空调下个月就上市了。那时候我们的芯片就是市场验证过的产品,价格只会更高。”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事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地板上。苏念在意识里没有出声,她的光晕亮着,稳定的。她不是在帮我,是在等我。
林总监重新把合同拿出来,翻开,在价格一栏改了数字,推过来。
“这个数。同意就签,不同意就等。”
我扫了一眼。他改的数字比我们报价低了百分之三,但比我预期的底线高了百分之二。苏念在意识里算了一下:“可以签。”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合作愉快。”
“希望你的芯片和海利的一样稳定。”
“会更稳定。”
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掌心温热,指节粗壮。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苏念在意识里说:“你让他让步了。”
“没让。是他自己算清楚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十七,十六,十五……一楼。门开了,王副总在大厅等着,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
“陈总,签了?”
“签了。”
“条件呢?”
“比我们报价低了百分之三。”
“那比预期高?”他愣了一下。
“嗯。比底线高了百分之二。”
他笑了。“陈总,您这谈判……”
“不是谈判。是算账。他算得比我慢,但算清楚了。”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王副总去取车,我站在门口等。苏念在意识里说:“你刚才说‘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事实’。”
“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没底气。”
“现在有了?”
“有了。”
她没接话。她的光晕亮着,不闪,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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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高铁。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苏念在意识里说:“合同签了,下一步呢?”
“生产。交付。然后等。”
“等什么?”
“等海利的空调上市,等美达的试产通过,等晶体的最后百分之零点零三。”
“等得及吗?”
“等得及。”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晶体的光在意识里亮着,不闪,稳稳的。她在。她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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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京都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出租车排队处人不多,上了车,报了学校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出差?”
“嗯。”
“学生就出差?”
“嗯。”
他没再问。
六点十分,校门口。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刷卡进门。宿舍楼楼道里飘着泡面的味道。推开门,赵磊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考研词汇书,看见我进来,把书放下。
“回来了?”
“嗯。”
“签了?”
“签了。”
他点点头,没问价格,没问条件。他只知道签了就行。
“晶体呢?”
“亮着。你去看吧。行李我帮你收。”
“不用。”
“你去。”
我没再推。出了宿舍,往实验室走。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刷卡进门,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密封容器里的晶体还是暗金色的,温润的,像一块被把玩多年的玉。它没变,但它知道。苏念说:“它知道你回来了。”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微温还在。
她在里面。她在等。现在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