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火焰无声燃烧。
陆明放下茶杯，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包厢里被放大了数倍。
拍卖台上，主管的指尖，正悬在那口黑玉箱的封印符文之上。
他并未立刻打开，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每一张或好奇、或警惕、或漠然的脸。
“开箱。”
嗡——
箱盖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发出低沉如远古号角般的嗡鸣，随即光芒内敛，箱盖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一缕黑气，浓稠如墨，带着刺骨的阴寒与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从缝隙中逸散出来，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缠绕上展台边沿。
前排几名炼气期修士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灵力护体的光芒微微闪烁。
“嘶——好重的阴煞之气。”
“这绝对是从九幽裂隙那种鬼地方带出来的，正常谁会碰这玩意儿？”
箱盖被彻底推开。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并非想象中的奇形怪状，而是一块约莫成人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矿石。
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蜂窝状孔洞，那些不祥的黑气正是从这些孔洞中丝丝缕缕地渗出，环绕不去。
矿石本身并无耀眼宝光，反而像一块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渊结晶，在拍卖场明亮的照明灵光下，显得格格不入，幽深得令人心悸。
“此物，”主管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凝重，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来自九幽裂隙外围一处新发现的坍塌点，具体材质……无法鉴定。”
他顿了顿，强调道：“我万宝楼三位金丹期鉴定大师联手探查，仅能确定其内蕴含一股极其奇异、不同于寻常五行或阴煞的能量，同时……沾染了微量、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深渊气息。底价，一千下品灵石。”
拍卖场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深渊气息！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禁忌的魔力。
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那是灾祸、不祥、扭曲与毁灭的代名词。
偶尔有深渊魔物残骸流出，也多是邪修或某些特殊势力用于炼制阴毒法宝或研究，普通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一千灵石买块可能随时带来厄运的石头？疯了吧？”
“万宝楼也真是，这种东西也收……”
窃窃私语声四起，但真正出价的寥寥无几。
包厢内，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在那块黑色矿石上。
视野中，淡蓝色的虚幻光影自动浮现、勾勒、组合，【万物图鉴】悄然激活：
【未知矿石（表层）】
【状态：稳固，能量沉寂】
【属性：？？？（深层解析中…）】
【附加状态：沾染深渊气息（微量，可净化）】
【内部构造：检测到高纯度特殊金属反应…解析完成：幽冥精金（三錢，极度惰性）】
【特殊关联：气息残留分析…匹配度7.3%…关联词条：黑鳞妖主（同源气息，微弱）】
陆明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狠狠擂动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幽冥精金！
那是修复爷爷留下的那柄残破古剑【归尘】最关键、也是最不可能找到的主材之一！
古籍记载，此金生于九幽最深处，与死亡、寂灭相伴，亿万分之一的几率才能在地表裂隙中找到一星半点残留！
而更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最后一行字——
黑鳞妖主，同源气息。
十年前，那个名字，伴随着冲天火光、凄厉惨叫和爷爷最后决绝的背影，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那是灭他满门的凶手！
是悬在他头顶，迟早会落下的血色利剑！
这块石头，竟然和黑鳞妖主扯上了关系？
是它沾染了妖主的气息，还是……妖主的力量，本身就与这深渊、与这幽冥精金有关？
无数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脑海，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又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必须得到它！不计代价！
此刻，场上零星的竞价已经开始。
“一千一。”干涩冰冷的声音，来自黑煞。
他笼罩在黑气中，看不清表情，但那股跃跃欲试的阴冷气息却毫不掩饰。
“一千二。”另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排响起，是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修士。
“一千三。”黑煞毫不犹豫。
价格缓慢攀升，但很快又只剩下黑煞与那名兜帽修士在争夺。
其他感兴趣的，大多持观望态度，或者觉得价格虚高。
“一千五。”兜帽修士加价，声音听不出情绪。
黑煞周身的黑气猛地翻涌了一下，显示其内心的不平静。
“一千六。”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
“一千八。”兜帽修士再次加价，幅度提升。
会场内有些骚动。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可能有用”的范畴，接近纯粹赌运气和背后的潜在价值了。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修士，此刻也坐直了身体，开始重新审视台上那块不起眼的黑石头。
陆明一直静静地看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直到“一千八百灵石”的报价声落下，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似乎双方都在犹豫。
就是现在。
陆明不再等待。
他按下传音法阵，声音透过阵法传出，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直接压过了场内所有的低语：
“两千五百灵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那块黑色矿石上，猛地转向声音来源——那面幽暗的琉璃包厢。
跳跃式加价！直接从一千八，跳到了两千五！
这不是竞价，这是宣告！是碾压！
黑煞猛地转头，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如同两点幽绿的鬼火，隔着单向琉璃，死死“钉”在陆明的包厢上。
浓烈的恶意与阴冷的神识，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撞向包厢禁制，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响，荡开涟漪。
陆明恍若未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名兜帽修士似乎也愣住了，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再未出价。
高台上，拍卖主管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扫过陆明的包厢，又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的黑煞，朗声道：“两千五百灵石！还有哪位道友出价？”
他的目光刻意在黑煞身上停留了一瞬。
黑煞周身的黑气剧烈地扭曲、收缩，又膨胀，显示其内心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他死死盯着陆明的包厢，足足过了三息，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至极的哼声。
黑气一敛，他缓缓坐了回去，再没开口。
但那股如有实质的怨毒，几乎要穿透包厢禁制。
“两千五百灵石，第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客人！”
木槌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乎在落槌的同时，一直安静立在高台侧边的首席鉴定师南宫婉，忽然微微偏头，对着身旁的拍卖主管极快、极低地说了几句。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凤眸扫过那口黑玉箱时，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主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但看向陆明包厢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交割很快完成。
黑玉箱由专人看守，直接送往陆明的包厢。
包厢门无声滑开，走进来的并非寻常侍者，而是南宫婉亲自捧着那个缩小后依旧散发着丝丝寒气的黑玉箱。
她将箱子轻轻放在黑曜石小几上，动作轻柔，仿佛捧着的不是矿石，而是一团即将爆开的火焰。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向前半步，靠近陆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速低语：“此物邪性远超表面所示，那气息……极难根除，长期携带恐有隐患。另外，”她抬眼，清冷的眸光扫过陆明平静的脸，“你拍下它，已经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注意。有些人，对‘深渊’和‘九幽’的任何关联，都异常……敏感。”
说完，她深深看了陆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提醒，似有警告，最后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未再多言，转身，纤细的腰肢摆动，莲步轻移，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重新无声合拢。
包厢内，只剩下陆明一人，以及桌上那口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玉箱。
拍卖还在继续，下方传来主管介绍下一件拍品的声音，但似乎已经与陆明无关。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黑玉箱冰凉的表面，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立刻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被他体内运转的灵力悄然化解。
图鉴信息在眼前浮动，幽冥精金的字样微微闪烁。
幽冥精金……黑鳞妖主的同源气息……
线索，似乎在此刻，由一块不起眼的矿石，隐隐串联。
陆明缓缓收起黑玉箱，将其纳入怀中最贴身的储物袋。
他没有再看拍卖会场一眼，也没有起身。
他只是重新靠回柔软的裘皮椅背，微微闭上了眼睛。
仿佛在等待什么。
又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旅程，积蓄最后一点平静。
包厢外，拍卖会的喧嚣似乎正逐渐走向落幕。
隐约有散场的人声、脚步声开始传来。
陆明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然后，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