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几根老式登山绳接在一起,一头拴在坑边那截锈铁环上,另一头扔下去。绳子蹭着坑壁,沙沙响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底下才传来轻微的落地声。
“三十多米。”我估摸着长度,把桃木剑往背后一插,又从兜里摸出两节备用的一号电池,塞进那只沉甸甸的铁皮手电筒里。那时候配的这种货,一磕就闪,我拍了两下,光才勉强亮起来,黄蒙蒙的一团。
“我在前面,你第二个,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中间别超过三米。”我把电筒咬在嘴里,腾出手抓绳子,“记住,不管看见什么,手别松,也别乱跑。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探险的。”
带头的中年人点了点头。他怕,但我看得出来,他是那种越怕越咬牙的那种人。他第一个下去,我紧跟着。
越往下,空气越冷,那股味道也越来越重。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有点腥,又有点像谁家烧纸没烧透,闻久了胃里犯恶心。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兄弟……”他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有点发颤,“这底下……怎么也有股子烧纸味儿?”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们能闻到的,只是味道。真正在那洞里动的东西,他们看不见。
我赶紧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光柱直直打向坑底。
那儿是一大片青石板,平得不太对劲,上面全是黑乎乎的老苔藓。角落里扔着三个烂得不成样子的军绿色帆布包,旁边散着几个生锈的罐头盒,还有一个被踩扁的铁皮水壶。
更扎眼的是旁边石头上——用暗红色的东西画了个大圈,圈里头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谁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别乱动!”我低喝了一声。
他刚好滑到底,手电光扫过那道痕,整个人一下就定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儿,半天没说话。
“稳住!”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浑身绷得像块铁,深吸了一口气,才算是压住了。他蹲下身,隔着白手套比划了一下那道抓痕,嗓子有点哑:
“这就是那三个人丢的包……但这印子,不像是人弄的。”
“闭眼!憋气!”我冲上面吼了一声,顺手从腰里摸出一小盒清凉油,挖了一大块,狠狠抹在他鼻子和人中的地方。
浓重的薄荷味冲了上去,他那股子恍惚劲儿才算散了点。他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眼神扫过四周的黑暗,声音压得很低:
“谢了。这地方不对劲,让兄弟们都把家伙端稳,随时准备动手。”
话音刚落,坑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谁在慢慢推开一块很沉的石板。
他眼神一凛,二话没说,拔枪、摆手,几个年轻队员立刻背靠背结阵,枪口全都指向声音来的方向。
我举着手电,光柱一点点挪过去。
那不是什么门,就是一块凹进去的大青石,正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顶。石板挪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只够一个人钻过去的黑洞。
那股烧纸味儿和腥臭味,就是从那洞里翻出来的,浓得像雾一样。
“师傅,这……”他压着嗓子,枪口一动不动对着洞口。
“别进去,看地上。”我盯着洞口边,头皮一阵发麻。
手电光下,泥地上清清楚楚三道拖痕,深得吓人。它们从坑底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最后全汇到这个洞口前。
“这三个人是先后掉下来的,”我嗓子发干,“是被坑底的东西,从不同的角落,硬生生拖到这儿来的。”
就在这时,洞里传来了声音。
很轻,像是有气无力的求救:“救……救命……”
他浑身一震,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还活着?!”
“不对!”我一把将他往后拽,“这声音太稳了,连喘都不带喘的!”
话音刚落,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求救,而是一种尖得刮人的怪笑,在我耳边咯咯作响,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面前这几个人,却只是死死盯着洞口,一个个脸色发白,却没人表现出听见了什么的样子。
他们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我听见了。
“退!所有人退到坑壁!”我吼了一声,反手把桃木剑抽了出来。
他带着人迅速后撤。就在他们刚离开原地的一瞬间,洞口里猛地喷出一股腥风,直扑我们刚才站着的位置。
带头的中年人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挡脸,眉头紧皱,像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冷风呛到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本不是风,是一团翻滚的黑雾。
“别浪费子弹!”我厉声喝道,低头咬破指尖,一滴血抹在桃木剑上。
血沾上去的一刻,剑身微微一震,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这光,也只有我能看见。
我双手握剑,朝着那团只有我能看见的黑雾,狠狠劈了下去。
“嗤——”
像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那东西剧烈翻滚了一下,迅速缩回了洞口。
那咯咯的怪笑声,也戛然而止。
眼前的黑暗,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喘着粗气,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东西只是退了,不是走了。
手电光一偏,我看见那三个失踪者,蜷在角落里,人还活着,只是吓得失了魂,连抬头都不敢。
“还活着,三个都在。”我侧头对带头的中年人说。
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半寸,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四周的黑暗,只重重一点头:“想办法上去。”
坑边那截锈铁环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我们把绳子另一头死死拴在旁边一棵老树的根上。
我先把那三个吓傻的人架上绳子。他们手脚软得厉害,几乎是靠我托着腰,才一个接一个被上面的队员拉上去——上面留守的两个人拼尽全力拽着绳子,我们在下面推。
直到最后一个人被拉出坑口,他才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先上,我断后。”
我点点头,抓住绳子,开始往上爬。
爬出坑口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我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