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蝶早早醒过来,跃下桂树,熟练地从“下人”手里取来饭菜,敲开苏怀瑾的房门。
苏怀瑾轻轻打开门,一袭月白直裰,依旧是那副温润而有礼的姿态:“姑娘,早。”
蝶点点头,笑道:“吃饭啦。”
苏怀瑾微微一愣,目光在蝶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上难得地挂着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弧度,而是某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愉悦。他不由得也放松了几分,浅浅一笑:“姑娘看起来今日心情不错?”
“嗯哼。”蝶哼出一个上扬的调子,也不多解释,径直走进屋内。
苏怀瑾摇了摇头,也不再追问,只是将门重新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轻快:“也罢,那在下也就斗胆沾些欢愉了。”
两人已比昨日熟络了许多。蝶自顾自坐下,拿起鸡蛋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剥开壳,一口咽下。她的吃相依旧是那种坦坦荡荡的痛快。
苏怀瑾倒也不反感。他只是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嘴角,然后端起面前的龙井,先抿了一口问茶,再拿起调羹,不紧不慢地吃了几口冰糖贡燕。他的食量依旧很小,吃了几口便放下调羹,用丝绢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而优雅。
饭后,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食盒离开。她只是坐在那里,单手撑着脸,歪着头看着苏怀瑾,那只眼里有一种促狭的、期待的光,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场。
苏怀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手中的丝绢,疑惑地问:“姑娘可是还有事?”
蝶撇了撇脑袋,朝妆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嘴角那个弯度又大了几分。
苏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妆台——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太确定的惊喜:“是卿回信了?”
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个弧度已经不是“弯了弯”能形容的了,简直是在脸上画了一个标准的月牙:“对啊。公子不去看看吗?”
苏怀瑾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抵住那份渴望:“那……好吧。”
他起身来到妆台前,取来信件,展开信纸,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他读信的样子和昨夜写信时如出一辙——脊背挺直,双手捧信,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不同的是,此刻他的脸上有了表情。时而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赞叹的笑意;时而目光在某一句上多停了好几息,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几个字的意味;时而又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愧不如的羞赧。一封不长的信,他读了很久。最后他放下信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钦佩,有感动,还有一种被更广阔的见识洗礼过后的释然。
“苏卿心思细腻,意向深远。我自以心云无束自居,却不知云却也千姿百态。苏卿所见,远胜于我——受教了。”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而郑重,像是在学堂上被同窗点醒之后,心悦诚服地向对方拱手致意。
“其实我也有功劳。”蝶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像一只把老鼠叼到主人面前等着被夸的猫。
苏怀瑾从方才的沉浸中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蝶:“这样吗?恕在下眼低,竟不知姑娘也这般通透。”他的惊讶是真心的——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原来你也会”,而是“我竟然错过了这么好的东西”的悔意。
“知道就好。”蝶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
苏怀瑾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信上某一行字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手指轻轻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云山之下,还有一条未竟春溪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比方才更亮了——那是被一个更高的视角打开了一扇新窗之后才会有的光芒。
蝶看着他这副茅塞顿开的样子,笑了笑,语气放得比平时轻了几分:“公子,也不要太过妄自菲薄了。”
苏怀瑾点点头,将信件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郑重地搁在书案上最靠近窗口的位置:“姑娘说的是。对了——母亲已经从祖庙回来了吗?”
蝶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块折叠整齐的布帛,递了过去:“喏,这个是夫人去祖庙求抄来的抄件,给你的。”
苏怀瑾双手接过,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布帛,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那些名字他大多认得,也有一部分从未听说过,但每一个字都是他母亲一笔一画抄下来的。他将布帛贴在胸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笨拙的愧疚:“母亲为我殚精竭虑,如此想来,我还真是有些惭愧。”
“想那么多干什么?苏公子坦荡些就好了。”
苏怀瑾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笃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姑娘说的话,有时候比那些圣贤书上的道理更让人觉得踏实。
他将布帛收好,起身走到琴前,撩起衣摆坐下,双手虚悬于七弦之上,抬头看向蝶,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那我也为母亲弹一曲吧。可否请蝶姑娘为我指点指点?”
蝶看了看门外——那里有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和一声被强行压下去的、颤抖的呼吸。她收回目光,笑了笑:“指点谈不上。好听难听,倒是听得出来。”
苏怀瑾点点头,手指落在琴弦上:“如此便好。”
这次的琴音与昨日大不相同。昨日他弹琴时,指尖还带着几分拘谨,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面前这个听众会不会喜欢、能不能懂。而此刻,他像是与谁商量好了一般,完全接纳了蝶的存在。他的肩膀放松了,呼吸平缓了,指尖落在琴弦上的力道多了几分笃定。
初时,弦音轻起,像雨后的第一缕日光从云隙间试探着洒落。那琴声不急不躁,徐徐铺展开来——不是少年人惯常的激越,而是一种被过早催熟的沉稳。散音松透,如远钟敲在雾里;按音圆润,一颗一颗落下来。到中段,声渐稠密,像潮水一层层堆叠上来。左手吟猱间,琴音微微发颤,只一瞬,又被稳稳按住。那一瞬的颤抖不是技法的失误,而是某种被音乐牵引出的情感在琴弦上一闪而过——然后被他用意志轻轻地、但坚定不移地压了回去。
曲终,余音未散尽,悬在梁上,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字。
沉默了好一会儿,苏怀瑾才从琴前抬起头。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瑾儿弹的是《潇湘水云》?弹得好啊。”张有灵的声音压着颤,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喉咙口,只漏出这么几个字来。
苏怀瑾一愣,略带埋怨地瞥了蝶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母亲来了”。然后他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母亲?孩儿一时入神,竟不知母亲到访……”
张有灵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是颤的,但已不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被触动之后难以平复的动容:“瑾儿这是作甚?见了母亲都要这般做礼?”
苏怀瑾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郑重:“绝非见外。只是觉得,不能失了孝道。”
张有灵走上前,拉过苏怀瑾的手,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做这件事,可她的眼眶分明是红的。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手指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拂过他略显清瘦的脸颊,心疼地皱起了眉:“又瘦了。”
苏怀瑾微微侧过头,温声解释:“这些天对盐铁之事有些见解,便自作主张整理成册,准备交与父亲,希望能尽些绵薄之力。”
张有灵听着,眼眶更红了,但嘴角却浮起了一丝骄傲的弧度。她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还有一丝被儿子感动之后泛上来的鼻酸:“好孩子,好孩子。母亲给你抄的族谱,可是收到了?”
苏怀瑾点点头,将那块布帛从怀中取出,展示给母亲看——他一直贴身收着,方才弹琴时都能隐约感觉到它贴在胸口的那一点重量:“收到了。母亲的恩情,没齿难忘。”
张有灵皱了皱眉头,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孩子,尽说些见外话。对了——”她转向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个透明人的蝶,“你先出去。”
蝶点点头,看了苏怀瑾一眼,然后笑着退了出去。她出门时将房门轻轻合上,然后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桂树筛碎了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母子这一待,便是一整天。蝶中间为他们送过一次饭菜——推门进去时,张有灵正握着苏怀瑾的手,听他说什么盐铁漕运的事,她其实应该听不太懂,但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儿子脸上移开过。那目光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待到未时,蝶熟练地走进屋内,将烛台上的灯一盏一盏点亮。烛火驱散了午后的昏暗,在墙壁上投下温暖而稳定的光。
苏怀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坐在身边一整天的母亲,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却又不得不实话实说:“母亲,已经到了未时了。孩儿可能需要……小睡一会儿。”
张有灵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手依旧握着苏怀瑾的手,没有松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一刻的温度。然后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睡吧。让妈妈再看看你,好不好?”
苏怀瑾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歉意,像是在拒绝一个他也觉得不忍心拒绝的人:“母亲,这不妥,不妥。”
张有灵用力点了点头,将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强撑着笑了笑:“好,好。别担心,妈妈就待一会儿,可好?”
苏怀瑾看着母亲那双被泪水和烛光映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终究没有再拒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躺了下来。他的头刚碰到枕头,那双眼睛便像是被什么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轻合上了一般,缓缓阖上。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那张俊秀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安静得像一泓秋水。
张有灵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面孔,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唤道:“进来。”
蝶推门而入,目光在张有灵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方才还满是不舍和温柔的眼睛,此刻被一种努力克制的恐惧占据了大半。她压低声音问:“夫人有事?”
“怀瑾要几点醒过来?”张有灵的眼睛没有离开床上那张安静的面孔。
“酉时。”
“原来如此。”张有灵点了点头,将这个时辰在嘴里无声地咀嚼了几遍,像是在计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做好心理准备。
“夫人可曾见过……”蝶没有把话说完。
张有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坦白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只远远见过。不敢近瞧。”
“为什么?”
“怕。”
“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张有灵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丝在旁人面前暴露软肋时的不安。
蝶没有再追问。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安静地陪着张有灵一起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渐渐转向暮色,又从暮色渐渐沉入夜色。烛火依旧亮着,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可张有灵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看着怀瑾那张沉睡的脸,越看越忐忑,越看越害怕——仿佛马上就要看见自己的儿子变成另一个人。不是变成什么怪物,只是变成她不认识的、不敢走近的那个人。可对一个母亲来说,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终于,一个半时辰过后,那根弦断了,张有灵猛地站起身,动作急促而慌乱,椅子都被她往后推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不行,我做不到。明日再说。”她转身便往门外走,步子快得近乎逃跑,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蝶一愣,随即一个箭步上前,在张有灵即将跨出院门的最后一刻,拦在了她面前。她皱了皱眉头,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耐心和温和,只剩下一种冷而硬的质问:“夫人,这是在干什么?”
张有灵浑身发抖,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发出的嘶吼,沙哑而破碎:“我做不到——做不到。”
蝶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必须要被听到的坚决。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劈向张有灵用恐惧筑起的那道高墙:“你把苏姐姐当成什么了?魑魅魍魉?还是吃掉你心脏的怪物?”
张有灵愣住了。她的哭泣在一瞬间被某个词截断,只剩下肩膀还在抑制不住地抽动。她的嘴唇动了动,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像是在辨认某种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称呼:“苏姐姐?”
“没错。我说的就是苏怀瑾苏公子——你的儿子。”蝶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一个字比一个字更沉,像是在用刀背一记一记地敲在她的胸骨上,要把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东西从骨缝里震出来。
张有灵发出一声惨叫。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最坚固的那道防线被撕裂了。她抬起双手掩住面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顺着廊柱缓缓滑落,像一个终于被戳破了所有伪装的孩子。月光冷冷地洒在她蜷缩的背影上,那些在仆人们面前维持了半辈子的高高在上、端庄威严,在这一刻碎得满地都是。
蝶蹲下身来,看着面前这个蜷缩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哭泣的母亲,声音里那股质问的锋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某种更深处的、笨拙的痛心。她的声音并不温柔,但她的话是认真的。
“苏公子也好,苏姐姐也好,没有一个人因为受困于此般局面而自哀过。困在这片苦海中的是你——是你这个以母亲自居,却深困于世俗目光里的耻心。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你还要用这种目光去审视自己的孩子,将他悲哀化。”
她顿了顿,看着张有灵那双从指缝间露出来的、泪水模糊的眼睛。
“苏怀瑾从未坠入苦海。是你此刻的偏执,构成了苦海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