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克非抵达的第三日，北境军的进攻节奏彻底变了。
不再是箭矢对光幕的远程消耗。天还没亮，第一波步兵便扛着云梯冲出了阵线。云梯是连夜赶制的，木头还带着新砍的潮湿气息，梯身上胡乱缠着浸了水的麻绳，那是专为防阻剑意切割的。高克非站在阵侧的土坡上，身穿黑色的劲装，长弓横在鞍上，目光紧盯着那些扛着云梯的士兵。
“凡退缩者，后队斩前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没有怒喝，没有威胁，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第一批步兵撞上了光幕。他们用身体的重量压住梯脚，让后续的弩手能爬到足够高的位置，从光幕顶部向谷内抛射。这是笨办法，但有效。云梯一架接一架架起，弩手们攀上梯顶，弩机齐发，箭矢从高处倾泻而下，越过了光幕的顶部弧线，落在谷口的防御工事上。
谢云流守在光幕内侧。他的剑比箭快，但箭太多了。他斩落第一批箭雨时左肩被擦过一箭，皮肉翻卷。他没有退，只是换了一只手握剑，继续斩。
秦时月在栅栏内侧指挥人手搬运沙袋，堵住被箭雨撕开的缺口。他的铁杖横在膝边，随时准备起身迎敌。但敌人没有冲进来。
高克非的战术不是突破，是压制。
用持续不断的箭雨将守军钉在掩体后面，让他们抬不起头，让他们疲于奔命，让他们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真正的杀招不在谷口。
谷口两侧的山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架床弩。那弩臂比成年男子的身高还长，弩弦由三股牛筋绞合而成，拉动时发出的嘎吱声在山谷间回荡，像巨兽在磨牙。弩箭不是寻常的铁矢，而是矛杆粗细的重箭，箭头淬了火油，点燃之后射出去，砸在光幕上炸开一团团炽烈的火球。
光幕在燃烧。
每一次火弩撞上封印，整道光幕都会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又被李慕白以念力强行弥合。
每一次弥合，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就是高克非。”李慕白站在岩石上，望着那两架床弩，声音沙哑，“他不跟你拼命，他跟你算账。算你有多少人、多少箭、多少体力、多少灵力。算你能撑几天。”
“那我们怎么跟他算？”秦时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算我们还能撑几天，算厉天阳还能扛多久。”
......
......
高克非站在土坡上，看着谷口那道光幕在火弩的轰击下摇摇欲坠。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
像一个木匠在丈量木料，像一个屠夫在估量一头牲口的重量。
他在算。算厉天阳还能扛多久？厉无咎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太后寿宴之前，这场仗会不会有结果？
“副座。”郑副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个左脸有刀疤的老卒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北境军伤亡过百。伤兵营装不下了，魏瑧派人来问，能不能暂缓攻势，让伤兵转运到后方。”
高克非没有回头：“告诉他，柱国有令，攻势不能停。”
郑副手犹豫了一下：“副座，这样下去北境军的弟兄们会——”
“会恨我？”高克非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卒，“让他们恨。恨我的人越多，仗打得越真。”
郑副手张了张嘴，看着高克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属下明白。”他转身要走。
“老郑。”高克非叫住他。郑副手回头。高克非看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说：“你脸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郑副手愣了一瞬。高克非从不过问手下人的私事。
“十五年前。”他摸了摸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萧家的一个管事喝醉了酒，要抢属下的婆娘。属下不肯，他就用碎酒坛子砍的。那时属下还不认识副座。”
高克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那属下先去了。”郑副手躬身退下。
高克非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过头，继续望向谷口。火弩还在轰击，光幕上的裂痕越来越密，但始终没有碎。他知道李慕白还在撑着，那个少年——不，那个男人——还在那道光幕后面，用他的命扛着所有人的命。
他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李慕白的道心，不是羡慕他的信念。是羡慕他能站在那道光幕后面，光明正大地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东西。而他高克非只能站在这里，扮演一把刀。
一把没有鞘的刀。
但他的刀，必须有人来握。当年厉无咎上门时，他本可以拒绝。高家的灭门之仇未报，他凭什么替仇人卖命？可他还是接过了厉无咎开出的条件。因为他需要一条路。一条通往夕照城的路，一条能让他站到神皇面前的路。
厉无咎是梯子。他需要踩着梯子才能往上爬。
至于其他的，他不关心。
厉无咎以为他是刀。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刀。
但他不是。他在这里，不是替厉无咎督战，不是替厉无咎拔掉厉天阳这颗钉子。他是在替自己铺路。北境军的兵权在厉天阳手里，他需要一场叛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谷口这群人活着，厉天阳就永远有掣肘，永远不敢全力攻打。而他要做的，就是逼厉天阳动手，逼谷口还手，逼所有人在这场消耗战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到那时，他高克非才是收拾残局的人。
“副座，”一名亲卫匆匆跑来，“侯爷请您去中军帐议事。”
高克非将弓挂回鞍侧，整了整衣襟，朝中军帐走去。
......
......
中军帐。烛火通明。
厉天阳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张谷口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箭头和注记。左侧坐着魏瑧和两名副将，右侧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留给高克非的。
高克非掀帘进来，对厉天阳抱了抱拳，在右侧首位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高副将，今日攻势，北境军伤亡一百二十余人。其中轻伤七十三，重伤四十一，阵亡六人。”厉天阳开门见山，“以这个速度消耗下去，攻下谷口之前，北境军至少要折损三成。本侯想听听高副将的打算。”
高克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侯爷心疼士卒，末将理解。”他说，“但太后的意思，想必侯爷也清楚。”
魏瑧冷笑一声：“高副将好大的口气。你可知谷口那群人有多难缠？李慕白那道封印，连厉无咎的秩序之指都打不穿，你拿什么速战速决？拿北境军的人命填？”
“魏大人的意思是，太后的命令，可以不听？”高克非偏头看向魏瑧，目光平静如水。
魏瑧脸色骤变，手已按上刀柄。厉天阳抬手制止了他。
“高副将，”厉天阳缓缓开口，“本侯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侯爷请问。”
“厉柱国派你来督战，给你的命令，是攻下剑魂谷，还是消耗北境军？”
帐内骤然安静。烛火跳了一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长忽短。
高克非看着厉天阳。厉天阳也看着高克非。两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信任。
而是一种微妙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理解。
厉天阳知道自己在替厉无咎当挡箭牌，高克非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厉无咎脚边的一条狗。
但他们都别无选择。
因为他们是兵，是刀，是命令的执行者。
选择权从来不在他们手里。
“侯爷觉得有什么区别吗？”高克非放下茶盏，“人死在这里，还是死在那里，死的都是北境军的人。”
他站起身，抱了抱拳：“若无他事，末将告退。”
厉天阳没有留他。
高克非掀帘而出，走进夜色。帐外月光清冷，远处谷口方向，那道光幕仍在微微发光，像一道永远不会熄灭的篝火。他在月光下站了片刻，然后走向自己的营帐。
......
......
入夜。后营。
高克非独自坐在帐外的石头上擦弓。
这是他每晚必做的事。
弓梢到握把，弓弦到箭羽，每一寸都不放过。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即将入殓的遗物。
郑副手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副座，都安排妥了。”
高克非没有抬头：“人在哪？”
“后营最边缘的草料棚里。魏瑧的人在谷口那边盯着，这附近反而没设哨——他把人都调到前线去了。”
“厉天阳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郑副手顿了顿，“副座，这事要不要先跟侯爷通个气？万一——”
“不需要。”高克非打断他，“厉天阳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知道了，只会阻止。”
“副座，属下有个问题。”郑副手沉默片刻，忽然问，“这次如果成功——副座能进夕照城吗？”
弓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高克非的动作停了一瞬。
“能。”他说。声音不大，却像弓弦一样绷得很紧。
郑副手不再问了。他躬身退下，走进夜色。
高克非继续擦弓。月光照在弓臂上，照出内侧那行被摩挲了无数遍的小字。他没有看那行字，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那张被反复抚摸的黑弓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弓是父亲留下的，字是他自己刻上去的。十五年了，弓臂换过三次弦，握把被磨得发亮，但那行字还在。他偶尔会在擦弓时用指尖摸它，一笔一画地摸，像盲人读字，像信徒念经。
那行字是：高家一百二十三口。
他的父亲高致远，当年是神朝太师。那场被诬为“勾结无回崖”的大案，让高家满门被斩。
主谋是厉无咎。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拔刀的时候。
厉无咎让他来督战，他就来督战。他要用这场仗证明自己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锋利到厉无咎愿意带他去夕照城，愿意让他接近神皇。
到那时——
到那时，这把刀会捅进谁的胸口，就不是厉无咎说了算了。
他收起弓，站起身，望向谷口的方向。那道光幕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一道沉默的誓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帐中。
帐内，案上摊着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孟仲则、南宫朔、秦时月、谢云流。还有李慕白。所有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各自在谷口的防区和换防时间。这些信息是萧家的暗探在谷口尚未被完全封锁时送出来的，花了很大代价。
如今这张纸被高克非摆在案上，压在弓匣下面，旁边是一壶冷酒。他的目光落在李慕白的名字上，心底在忖度，封印每维持一刻，心神消耗一分。连续作战至第五日，李慕白心神必枯。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很烈，入喉如刀。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父亲被押走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时他不理解父亲的沉默，后来他理解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遗言。不说，至少还能假装明天还会再见。
十五年。他用了十五年才走到这里。再走几步，就能走到夕照城。
他不急。
他端起酒杯，对着帐外的月光，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