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最后一块水泥预制板推到位,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干透,指尖蹭上一抹白。他退后半步,审视着正门那堵新垒起来的墙。冷冻柜压在顶端,三百斤的铁疙瘩纹丝不动,底下是钢筋焊死的货架和厚重的防火铁门。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除非外面真炸了,否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门外还在闹。
“陈默!你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开门啊!”三单元老张家媳妇的嗓子已经劈了音,带着哭腔,也带着恨意,“我孩子烧糊涂了,你再不开门,我就死给你看!”
姓李的男邻居在旁边帮腔,声音尖细:“就是!大家伙儿都在外头淋雨,他在里面享福?这世道变了,规矩也得变,物资共享才是正道!”
物业临时工啐了一口痰,隔着玻璃指指点点:“别听他们瞎扯,这小子心里有鬼。我看他刚才在监控前转悠半天,肯定藏着好东西。”
手持扳手的那个男人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侧门的锁扣位置,手里的扳手攥得指节发白,眼神像钩子一样往仓库方向刮。
陈默没理会。他把湿巾扔进分类好的垃圾桶——可回收物,折成方块,角对整齐,塞进去。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外面不是末日,而是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
他转身走向卖场深处。
强迫症犯了,难受。
货架上的东西乱糟糟的。左边那排自热米饭歪了三个角度,右边那堆矿泉水瓶身标签朝向不一。陈默眉头皱起,走到A区,开始动手。
左手拿起一盒米饭,右手调整角度,让生产日期朝外,字体正向。放回去。再拿一瓶水,擦干瓶身的水珠,按保质期长短排列,近的在前,远的在后。
这不是整理,这是仪式。
前世他被邻居背叛致死时,脑子里想的不是仇恨,而是家里衣柜里袜子乱了序。那种失控感比死亡更让人窒息。现在,他要重建秩序。从这一平米开始,到整个超市,再到地下三层。
粮油区、净水区、药品区、防具区。每个区域用黄色警示胶带划出边界,线条笔直,转角九十度。货架间距留出一米五,方便单人通行,也方便突发状况下的快速撤离路线。应急灯开关旁贴上标签:红色为备用电源开启,绿色为主电正常。垃圾筒分三类,盖子开合力度统一,顺时针旋转四十五度卡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红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外面的叫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嗓音的密谋。
陈默走到二楼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楼下的人群聚在了一起。王姓女子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肩膀剧烈抽搐,但没人去扶她。姓李的和物业临时工凑在一块儿,手里拿着手机手电筒,照着地面画线。手持扳手的男人蹲在角落,似乎在检查门锁的受力点。
“两小时。”陈默在心里默算。
前世,这群人就是这样熬过第一个小时的绝望,然后在第二个小时爆发。恐惧积累到极限,就会转化为贪婪和暴力。他们会发现哀求没用,就会想到强攻。甚至,为了制造混乱,有人会故意引开门口的丧尸,或者……勾结那些游荡的低级怪物。
陈默放下窗帘,拉严。
他下楼,走向地下通道入口。
这里原本是个半开放式的储物间,直通市政管网。前世这就是他的死穴之一。他找来几根粗钢管,插入地面的预留孔洞中,然后用液压千斤顶将一块厚重的钢板顶上去,严丝合缝地盖住洞口。接着,他从仓库拖出沙袋,沿着缝隙堆叠起来,压实。
做完这些,他站在地下室中央,喘了口气。
空气有些闷,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很轻,像是远处重型卡车驶过的余波,又像是某种低频的震动。
陈默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那股震颤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消失。与此同时,放在脚边的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盖竟然自己松动了半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
他弯腰捡起瓶子,拧回原位。
不对劲。
这座超市建在地脉交汇的中心点,这点常识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这里的“气场”会这么明显。刚才那一瞬的震颤,让他右眼的疤痕隐隐发烫,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笼罩全身,既不是危险,也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眼睛,穿透了厚厚的混凝土和钢筋,冷冷地打量着他。
陈默没有惊慌。他只是觉得好奇。
他走出地下室,回到一楼卖场。透过通风井的缝隙,他看向窗外。
街道对面,三只低级丧尸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浑身腐烂,拖着断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按理说,超市里散发出的食物气味和人活的气息,应该早就吸引它们扑过来了。
但这三只丧尸,在距离超市外墙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它们歪着头,似乎在嗅探什么,然后像是受到了某种本能的排斥,缓缓转过身,绕开了超市所在的街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陈默眯起眼。
不是错觉。
这座建筑,不只是钢筋水泥。它在“呼吸”。或者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以超市为中心,形成一道屏障。这道屏障不仅挡住了外面的丧尸,也隔绝了某些不该进来的东西。
他摸了摸左手的银戒。戒指冰凉,贴肤感清晰。
“有点意思。”陈默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卖场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
他没有深究这股力量的来源。前世他不懂,今生他也不打算当科学家。只要这东西能帮他守住命,那就够了。至于它是神迹还是诅咒,等吃饱了再说。
他走回收银台,坐下。
货架已经整理完毕,每一层货物都像是在阅兵式上列队的士兵,整齐划一,无可挑剔。地下室的防御工事也已完工,通风口全部封堵,只留下一个极小的观察孔。
一切就绪。
门外,人群的骚动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哭喊,而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搬运石头,有人在打磨铁棍。手持扳手的男人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阴冷地扫过超市的每一扇窗户。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瓜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清脆悦耳。
他看着窗外逐渐聚集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猫捉老鼠前的平静。
地下的震颤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烈了一些。货架上的物品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股无形的气场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敌意,开始变得活跃。
陈默右眼的疤痕灼热感加剧,但他没有躲闪。他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
超市内,灯光昏暗,只有收银台上的小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晕。在这光晕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与混乱。而他,坐在这唯一的秩序中心,像一个守墓人,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开始。
瓜子壳被他吐在旁边的纸篓里,精准落入。
他拿起笔,在那本库存清单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Day 1,封店完成。气运初显。静待猎物上门。”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笔帽扣好,放回原处。
窗外,第一块石头砸在了正门的玻璃上,裂纹如蜘蛛网般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