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废墟都市带C7区，原江州市中心商业街。
雨水是红的，落在地上泛着油光，像打翻了的染料桶。整条街都是塌了一半的商铺，玻璃碎得满地都是，车壳子翻在绿化带上烧了半截，黑烟早散了，只剩一股子发馊的味儿。那些东西在街上晃，走得慢，脑袋歪着，衣服烂成布条，嘴里淌着混浊的液体。它们不叫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吓人。
陈默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腿翘着，手里捏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他穿一件灰连帽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脸瘦，颧骨有点突出，眼神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过。右眼角那道疤，三厘米长，颜色比周围深一圈，现在正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无名指。戒指是银的，样式普通，但来得莫名其妙——就在刚才，他一眨眼，它就套上去了，冰凉，贴着皮肤，像长出来的一样。
门外有人拍门。
“陈默！陈默你在里面吗？开门啊！我们是楼上三单元的！雨太大了，外面那些东西冲过来了！”
声音从正门玻璃传来，啪啪啪，节奏急。接着是另一个男声，压低了：“别喊了，他肯定听见了。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谁知道仓库里囤了多少货……要是能分点水，咱也能撑到救援。”
“分？你当他是慈善家？”第三个声音冷笑，“超市本来就是他的，钥匙在他手里。咱们在外面淋着，他在里面吹空调吃泡面，换你是他，你会开门？”
陈默没动。他把薯片袋子卷了卷，塞进旁边分类好的垃圾筒，然后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准，像钟表。
他记得这些人。三单元老张家的媳妇，嗓门大，去年为楼道堆纸箱吵过一架；那个压低声音的男的，姓李，在小区群里天天转发养生谣言；冷笑的那个，是物业临时工，末世前半个月才被辞退，一直记恨公司。
他不吃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红雨落地四十七分钟，尸变全面爆发。九十分钟后，第一批异能者觉醒。一百二十分钟，S级强者出现，屠戮平民，抢夺资源。前世他信过人，开过门，放进来七个邻居。结果呢？第四天晚上，他们偷走最后两箱压缩饼干，把他反锁在冷库，自己跑了。第六天，他们在街口被掠夺者围住，为了活命，把他供了出来——“超市老板有枪！有药！藏在地下仓库！”
他没等到救援。等来的是刀，背后捅的，还有撕咬。
他活了三天，在血和冷库里爬行，临死前抬头，看见天空裂开一道缝，有个光斑静静悬着，像只眼睛，俯视人间。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不是灾难，是轮回。有人在看，有人在试，而他，只是其中一枚棋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走向仓库。脚步不快，但稳。货架是金属的，重型承重架，原本摆家电区的。他拖出两个，卡在正门内侧，用滑轮组拉到底，钢筋穿过把手，焊死。门再结实，也扛不住丧尸群撞，但加上这一层，至少能撑到结构疲劳。
侧门那边已经有人撬锁。他绕过去，透过玻璃看到三张脸，全湿透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铁棍。他没说话，转身搬来水泥预制板，一块接一块垒上去，直到封死整个门框。顶部压上冷冻柜，三百公斤，除非拿炸药，否则推不动。
地下通道连着市政管网，最容易被忽略。他下去一趟，确认防水闸门闭合，锁死了转轮。回来时顺手把应急灯开关摸了一遍，确保备用电源随时能用。
做完这些，他回到收银台，坐下，打开抽屉，从一堆零钱和会员卡里抽出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库存清单”。他翻到第一页，开始核对：
“自热米饭，A区货架三层，共137盒。”
“瓶装水，B区冷柜，480瓶。”
“退烧药，医疗角，23盒。”
“钢筋，仓库后间，12根。”
他一边念一边画勾，笔迹工整，错一个字都要划掉重写。这是病，他自己知道。小时候寄养在姑妈家，东西不归位就要被骂，后来自己租房子，衣柜里的袜子必须按颜色排，不然睡不着。末世前三个月，他忽然梦到红雨，醒来就开始囤货，亲戚说他疯了，邻居笑他 paranoid——这个词他当时还不懂，后来查了词典，意思是“被迫害妄想”。
可他没疯。他只是提前看到了结局。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
“陈默！你他妈还是不是人！我孩子发烧了！四十度！你有药！开门救救孩子！”
是个女的，跪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小孩，脸贴在玻璃上，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孩子脸色通红，嘴张着，呼吸急。
陈默站起身，走到二楼角落的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他往外看。女人是五楼的，姓王，丈夫在第一天就被咬了，她跑得快。现在她是真的急，指甲抠着玻璃，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边上站着的那个男人，手里攥着扳手，眼神一直在仓库方向瞟。
他记住了。谁在哭，谁在演，谁在等机会。
他没露面，也没说话，退回收银台，按下备用电源按钮。应急灯亮了十秒，监控屏幕一个个闪现画面：正门、侧门、后巷、屋顶天台。信号弱，画面卡顿，但他看清了——远处街口，十几个影子正朝这边移动，动作僵硬，但方向一致。第一批尸潮，来了。
他关掉电源，灯灭了。超市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红雨映出一层血光。
他摸出最后一包牛肉干，撕开，慢慢嚼。味道有点咸，肉纤维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顶了顶，没去理。
戒指突然凉了一下。
右眼的疤猛地烫起来，像被火燎了。他抬手摸了摸，指尖发干。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黑，深不见底的黑，然后一只巨大的光斑缓缓睁开，没有瞳孔，没有情绪，就那么看着，从极高处，穿透云层，穿透时间，落在他身上。
他没抖，也没躲。
他抬起头，对着空气，轻声说：“你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你了。”
说完，他低头继续吃牛肉干，咀嚼动作没停。窗外，红雨越下越大，积水漫过人行道，染成一片暗红。那些东西走得更近了，有的已经开始撞门，砰砰砰，节奏越来越密。
他把吃完的包装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可回收”垃圾桶，然后拿起一旁的货架调整图，用铅笔修改了C区防撞栏的位置。改完，用橡皮擦干净边缘的碎屑，整整齐齐放回抽屉。
超市里静得能听见雨打玻璃的声音。
他坐着，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在等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开场。
门外，女人还在哭，男人还在砸门，扳手一下一下敲在防火门上，火星四溅。
他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