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松把薄荷种在院墙根下，背阴处，浇透了水。
四株小苗排成一排，叶子蔫了一上午，到傍晚才慢慢支棱起来。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叶片，指尖沾了一股清凉的药香。嫩叶青嫩，边缘一圈细软白绒，摸上去毛茸茸的。
他想起苏晚晴蹲在茶坡东南角挖苗的样子。小铲子先松土，再连根带土一起起出来，生怕伤着一点。包根的湿布是她从自己裙角撕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回去种阴凉处，浇透水，几天就活。”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清松直起身，把竹篓归拢到墙角，扫了院子。扫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望向巷口。暮色沉沉压下来，土路覆上一层暗黄，村巷寂寂，没有一个人。他收回目光，关上门。
那天夜里他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脑子不肯停。他躺在竹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事。想那棵被砍断的老茶树——它长在那片坡上快二十年了，他记得小时候够不着它的枝，要踮起脚尖才能摘到最低处的嫩芽。后来一年一年长高，终于可以平视它了。再后来，它还是那么高，他已经比它高了。
想李三郎。不是恨他，是想不明白。小时候他们一起在溪里摸过鱼，一起爬树掏过鸟窝，一起被陈老丈追着骂过。那时候李三郎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一半，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想陈老丈送米时的眼神。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哀求的东西——好像在求他别计较，别追究。
想苏晚晴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一个好人。”
每一个念头都像石头扔进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没想通什么，但想着想着，月亮就偏西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上山。
茶坡上的残枝已经收拾干净了，但那些被砍断的树桩还留在地里，一截一截的，像断掉的骨头。他蹲在一棵树桩前，伸手摸了摸切面。干透了，木纹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最外面那一圈还没长全，就被一刀砍断了。
树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圈断掉的年轮，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断了。树断了，根还在。根死了，籽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弯腰，这片坡就还能绿。
他做了一个决定：补种。
回家从床底翻出一个粗陶罐。罐子里存着去年秋天收的老茶籽，一直没舍得用。他把罐子抱到院子里，倒了一部分在竹匾上，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挑。
茶籽不大，比黄豆略小，外壳硬邦邦的，颜色发褐。他挑得仔细，瘪的不要，裂的不要，发霉的不要。挑出来的二十几颗，颗颗饱满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挑完了，他用温水把茶籽泡在粗碗里，放在灶台边。灶台有余温，不烫不凉，刚好催芽。
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茶籽吸饱了水，胀大了一圈。有的已经裂开一条细缝，露出里面白嫩的胚芽。林清松把茶籽捞出来，用湿布包好，揣在怀里，背上竹篓上了山。
他在那些被砍断的老茶树旁边，开始挖坑。
坑不能太深。太深了芽拱不出来。也不能太浅，太浅了根扎不稳。他用手掌量距离，一拃一个坑。先是第一排，在最大的那棵树桩左边。挖了五个坑，每个坑约两指深。然后是第二排，在树桩右边，又是五个坑。他一边挖一边回头看，怕排歪了。
蹲久了腰疼，他就跪着挖。膝盖硌在碎石上，隔着薄裤子生疼。跪了一会儿腿就麻了，他挪了挪膝盖，换个姿势，接着挖。
挖完一排，他从怀里取出湿布，打开。茶籽的胚芽又长了一点，白嫩嫩的，像刚出生的蚕。他用指尖捏起两颗，放进第一个坑里，轻轻并排，不重叠。然后拨土盖上去，用手掌轻轻拍实。
不是用力压，是拍。把土拍实了，但不能压得太紧，芽要透气。这是他爹教他的。他爹说，种茶籽和做人一样，要给人家留口气。
拍完一个坑，挪到下一个。同样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这片坡他太熟悉了。哪块地土厚，哪块地土薄，哪块地背阴，哪块地向阳，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把茶籽种在最好的位置上，离那些老树桩不远不近——太近了会抢养分，太远了怕它们孤单。
种到第八九个坑的时候，坡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周莽——周莽走路带风，没这么拖沓。林清松抬头看了一眼，是李三郎身边的一个跟班，姓刘，矮壮敦实，平日里跟在李三郎后头吆五喝六。
那人站在坡口，双手叉腰，往下瞄了一眼，嗤笑一声。
“哟，还种呢？种了也白种。三郎说了，这片坡早晚要开荒种粮，你种多少，到时候都得刨掉。”
林清松没抬头，把茶籽放进坑里，拨土盖好。
那人见他不搭理，又哼了一声：“倔。早晚有你哭的时候。”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林清松把土拍实，挪到下一个坑。手指上沾的泥还没擦，继续挖。
日头又爬高了一截。他正弯腰往坑里放茶籽，山道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回是周莽了。
周莽走到坡口，往那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清松，脸色不太好。
“刚才谁来了？”
“没谁。”
“是不是刘二？”
林清松没应声。
周莽攥了攥拳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蹲下来，在林清松旁边，伸手从湿布里拿了两颗茶籽，就近挖了一个坑，放了进去，盖土，拍实。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跪着，在碎石地上，一颗一颗地种茶籽。周莽的裤子也磨破了，他没吭声。林清松也没吭声。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晒得脊背发烫。
种到第十五个坑的时候，林清松停下来，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周莽也停下来，甩了甩手腕。两个人的膝盖上都沾满了泥，裤子的破洞更大了。
“歇一会儿。”周莽说。
他起身去山溪边打了壶水回来。林清松接过来喝了两口，靠在一棵老茶树上。树荫不密，太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周莽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水壶盖，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清松。”
“嗯。”
“那姑娘……昨儿上山的那个，叫苏晚晴？”
林清松侧目看他：“咋了？”
“没咋。”周莽把水壶盖拧紧，想了想措辞，“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林清松没接话。
“不是那种不对，”周莽说，“是心疼。她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心痛的神色。我娘以前看我也是这眼神，说我太瘦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林清松垂下眼，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捏在指间慢慢转着。
“你倒是说句话啊。”周莽推了他一把。
“说啥？”
“说你心里咋想的。人家姑娘对你好，你总得有个态度吧？”
林清松把落叶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山峦间慢慢飘动的云。
“她是个好人。”
“然后呢？”
“然后……”林清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然后我该去浇第二遍水了。”
他弯腰拎起水壶，往那些刚种下的茶籽走去。水壶有些沉，他拎着走得不快，水从壶口晃出来，洒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湿印。他蹲下来，把水慢慢地浇在每一个土坑上。不是一壶浇下去，是慢慢倒，让水渗进土里，不冲走浮土。
浇完一排，他挪到下一排。
周莽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上去接着浇。
水浇透了，土的颜色变深了。湿润的泥土贴在茶籽上，像是在给它们盖被子。林清松蹲在边上，看着那些新翻的土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释然，只是觉得——日子还得过，茶树还得种。
浇完最后一坑，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莽站在坡口，晚风吹得他衣摆轻轻晃。
“清松。”
“嗯。”
“你知道我最怕啥不？”
林清松看着他。
“我最怕你哪天撑不住了，一个人躲起来，谁也不告诉。你这人，从来不让别人替你操心。可你越这样，我越担心。”
林清松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用多大力气，但周莽觉得那一下很重。
“不会的。”林清松说。
周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下山了。
傍晚，林清松路过半山腰，远远望见哑先生坐在草庐前。暮色里，那个佝偻的身影像一块风化的石头，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灰布长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林清松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过去。
哑先生没有抬头。林清松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山和石头。
站了半晌，林清松从怀里掏出那包敷腰的草药，放在哑先生身边的石墩上。
“先生，这药活血，您年纪大了，夜里膝盖疼，敷一敷。”
哑先生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伸出手，把药包拿过去，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枯，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林清松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准备下山。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先生。”
哑先生看着他。
“我今天在茶坡上补种了新苗。”
说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想告诉哑先生，茶树还会长出来。也许只是想在这座沉默的山上，找一个能听的人。
哑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清松觉得，那一下点头，就够了。
他转身下山。
暮色彻底落下来了。山道两旁的树影影影绰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山间轻轻的、稳稳的。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哑先生还坐在草庐前，那个佝偻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快要和山融为一体了。
他没看见的是，哑先生在他走后，把那个药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用另一只手拿起身边的枯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安。
写完了，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鞋底轻轻抹去了。
山风吹过来，把泥地上的痕迹吹得更淡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草庐背后，远山之巅。杨先生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前还是那壶凉茶。
他从头看到了尾。补种、浇水、跪在碎石地上磨破膝盖、刘二的冷言冷语、周莽的陪伴、暮色里那句“我补种了新苗”。桩桩件件，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入喉，面色无波。
“跪着种下去的根，比站着说出来的话，扎得深。”
他把茶碗放下，望着山下那盏刚刚亮起的灯火。
“路还长，但这个根，扎下去了。”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拂过他的道袍，拂过满山野茶。茶树不说话，但它们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