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亮,林清松照例起身。推开院门,晨雾还没散尽,山道湿滑。他背起竹篓正要走,余光瞥见巷口立着一个人影。
素色衣裙,臂弯挎着竹篮。
苏晚晴。
“你……”林清松微微一怔。
“说好了,今儿上山帮你捡枯枝。”苏晚晴走近,语气平常,“我舅家离山脚近,走过来不累。”
林清松看着她。少女头发用木簪利落挽起,裤脚扎进布袜里,脚上一双旧布鞋沾着露水,显然已经走了一段路。竹篮里放着麻绳、粗布手套和两块干粮。
“不用叫姑娘——”
“别叫姑娘。”苏晚晴打断他,“叫我晚晴,村里人都这么叫。”
林清松顿了一下,点点头:“晚晴。”
“走吧,趁雾没散,上山凉快。”
她说完,自顾自往山道走。林清松没再推辞,迈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湿滑山道上行。晨雾浓得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潮气。苏晚晴走在前面,脚步稳当。林清松跟在后头,竹篓轻轻晃荡。
“你常上山采药?”他问。
“嗯。这一片山头我都走遍了。”苏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茶坡东南角,几棵老茶树旁边,长着一片野薄荷,你不知道吧?”
林清松摇头。他眼里只有茶树,旁的草木很少留意。
“那片薄荷品相好,我去年摘过。这回上山,顺道看看发新芽了没。”
说话间,茶坡到了。
晨雾罩着整片山坡。被砍断的茶树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残枝散落一地。林清松放下竹篓,蹲下来开始捡拾。苏晚晴没多话,把竹篮放在一旁,戴上粗布手套,蹲在另一头,也跟着捡。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根断枝都先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嫩芽,有就摘下来放在干净的布上,没有就归拢到一边。分得清清楚楚,比林清松自己还细致。
林清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左一右,把散落的残枝一根一根收拾干净。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露水从叶尖滴落,砸在泥地上,细碎的声响清晰可闻。
过了小半个时辰,雾散了一些。苏晚晴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从竹篮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林清松。
“喝点水。”
林清松接过,抿了一口,还给她。
“你腰上有老伤?”苏晚晴忽然问。
林清松一愣:“你咋知道的?”
“你弯腰的时候,右手总撑着后腰。我爹也是这毛病,常年弯腰采药落下的。”苏晚晴蹲下来,从竹篮里翻出一小包草药,递给他,“这个敷腰上,活血。晚上睡前热敷,比喝药管用。”
林清松接过药包,攥在手里。薄薄的粗布包着干草药,有一股辛辣的暖香。
“……多谢。”
“别总谢。”苏晚晴重新蹲下,继续捡枯枝,“你帮村里人换粮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谢你。”
林清松没接话。他蹲下来,继续干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
日头渐渐升高,雾散了大半。茶坡上的残枝捡得差不多了。林清松把能用的嫩芽摊开晾在竹匾上,苏晚晴在旁边用麻绳把枯枝捆成小捆,码在坡边当柴烧。
“你这茶坡,打理多少年了?”她一边捆柴一边问。
“从我能记事起,就在这坡上跑。”林清松蹲在竹匾前,把嫩芽一片一片摊开,“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年春茶都在这坡上采。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接着守。”
“你爹也是茶农?”
“嗯。一辈子跟茶树打交道。”林清松语气平淡,“他常说,茶树比人实诚。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发芽。”
苏晚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他。
少年侧脸清瘦,低头摆弄茶叶,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把那层淡淡的青黑照得更清楚。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捆柴。
“你爹说得对。”她说,“茶树实诚,人也该实诚。只是这年头,实诚人太少了。”
林清松没应声,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日头升到正空,坡上活干得差不多了。苏晚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走到茶坡东南角,蹲下来看那几株野薄荷。新芽发了,嫩绿的叶片挤在枯草中间,水灵灵的。
“发了。”她回头对林清松说,“你要不要移几棵到你家院子里?薄荷好活,泡茶、入药都中。”
林清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薄荷的叶子很小,但长得很密,挤挤挨挨的,有一股清凉的香气。
“行。移几棵。”
苏晚晴从竹篮里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挖了几株,连根带土包在湿布里,放在林清松的竹篓里。
“回去种在阴凉处,浇透水,几天就活。”
林清松看着那几株薄荷,忽然说:“晚晴。”
“嗯?”
“你为啥要帮我?”
苏晚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包薄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值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林清松怔住。
苏晚晴把包好的薄荷放进竹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在村里住了这些日子,听了好多闲话。有人说你倔,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清高不合群。可我也看见你替村里人换粮、替陈伯抓药、替全村扛茶税。你做的每件事,都是替别人。可你有事的时候,没人替你。”
林清松看着她。日光落在她眉眼间,干干净净的,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朴素的笃定。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一个好人。”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拂过茶坡,拂过两人之间那片安静的距离。
林清松垂下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苏晚晴看见,他耳根有一点发红。
她没戳破,转身继续捆柴。
日头偏西的时候,坡上彻底收拾干净了。林清松把竹篓背起来,苏晚晴挎着竹篮,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山。
走到山腰岔路口,苏晚晴停下。
“我走这边回舅家。”
“嗯。”
“药记得煮。”她叮嘱了一句,又指了指他竹篓里的薄荷,“薄荷种下去,别晒着。”
林清松点头。
苏晚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林清松。”
“嗯?”
“以后别总一个人扛,坡上活多的时候,喊我一声。”
说完,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林清松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攥着那包敷腰的草药,指尖微微发烫。
他转身继续下山,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远山之巅,杨先生盘坐在磐石上,身侧凉茶未动。山下那一来一往的对话、少年难得的松弛、少女朴素的善意,尽数落入他眼底。
“红尘炼心,不只有磨骨之苦。”他轻声自语,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亦有温汤暖药,可安人心。”
山脊草庐前,哑先生白砚臣倚门而坐,指尖捻着一片晒干的茶叶,闭目静听。山风送来的,不只是闲言碎语,还有那一句“你是好人”。
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眼尾那道细纹,似乎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