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间的空气突然变冷了。
不是温度下降,是每个人身体里的血在往同一个方向流。
刘梦举着枪的手开始发抖。
枪口对准的不是陈建国,也不是门口。
是地面。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指向谁了。
“你爸叫什么名字?”陈默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刘建国。”刘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建材。”
“十五年前呢?”
“也是做生意的。”
陈建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着刘梦的眼神不是愧疚,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评估。像是在确认一个实验结果。
“你父亲的公司,”陈建国开口了,“2005年到2010年,承接过哪些政府的装修项目?”
刘梦没有回答。
陈建国替她回答了。“教育系统的。具体来说,是大学。”
心理学院。四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白色墙面。
日光灯。旧地板。那间办公室在2006年重新装修过。
资金来源是刘建国的公司。
陈默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用了不到两秒。
“我父亲的实验室,是你父亲出资的。”他看着刘梦。
刘梦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指节发白。
“你让我缓一下。”她说。
没有人催她。
走廊里很安静。殡仪馆的员工早就跑光了。
推着平板车的两个人在陈建国出现的那一刻就扔下车跑了。
那辆平板车还停在门口,金属箱的盖子开着,里面是一号炉的那个耐火盒。
空盒子。文件已经被陈默拿出来了。
二号炉的耐火盒还躺在托盘上,银白色的外壳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光。
陈建国走过去,弯下腰,把二号炉的耐火盒拿起来。
他没有打开,直接递给了陈默。
“这个是你的。看完之后,你会明白所有的事。”
陈默接过来。盒子上没有密封条。盖子一掀就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老式的录音笔。
黑色的,外壳磨得发白,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陈默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声音。
沙哑,疲惫,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房间里录的。
“我是刘建国。今天是2010年11月12日。
我女儿刘梦今天十六岁了。
她没有给我打电话。她妈不让她联系我。”
声音停了五秒。呼吸声很重。
“我要说的事,可能会毁掉几个家庭。但如果我不说,会有更多人死。”
呼吸声又停了。
“陈建国的实验,是我批的资金。
一开始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他说是潜意识研究,用于治疗心理创伤。
我信了。因为我那时候刚死了老婆,我自己也需要治疗。”
“后来我知道了。他不只是在治疗。
他在尝试一种技术——可以把一个人的意识底层指令,写到另一个人的大脑里。”
“他先拿自己儿子做的实验。陈默。那时候才七岁。”
“成功了。但副作用很大。孩子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
“我们想终止。但有人不让。”
“谁不让?”
呼吸声变得急促。
录音笔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能说。
说了我会死。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什么人。”
“他是负责审批这个项目的人。
来自上面。不是学校,不是政府。是更高。”
杂音突然变大,然后录音断了。
陈默按下快进。录音笔的屏幕显示总长度四十七分钟。他只听了不到四分钟。
快进的过程中,偶尔有声音片段漏出来。
“……陈建国不同意继续,那个人就威胁要把他儿子的秘密公开……”
“……陈建国伪造了死亡,把陈默藏起来了……”
“……我女儿嫁给周远道的时候,我不知道周远道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周远道是那个人的侄子……”
“……刘梦,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不要来找我。我已经不在了……”
“……他们给我的药里加了东西……”
最后一句话。
“……小心穿制服的人。不是所有穿制服的都是好人。”
录音彻底断了。
陈默把录音笔递给刘梦。刘梦没有接。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正面打了一拳。
“小心穿制服的人。”陈建国重复了最后一句话。“你听懂了吗?”
刘梦看着陈建国。“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
“你和他一起做的实验。”
“是。”
“实验对象是你儿子。”
“是。”
“我父亲批的钱。”
“是。”
“现在我父亲死了。”
陈建国沉默了两秒。“你父亲没有死。”
刘梦的枪口抬起来了。这一次对准的是陈建国的胸口。
“你说什么?”
“你父亲没有死。他和你姐姐的死有关。和周远道有关。和林深有关。”
“他在哪里?”
陈建国看着枪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一直在你身边。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的。
沉重的,整齐的,穿着制式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至少十几个人。
陈建国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然后转向陈默。“你还有三十秒决定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走,还是跟她走。”
“什么意思?”
“跟我走,你会知道全部的真相。
跟她走,你会被专案组带走,关起来,然后在关押期间,
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一个一个死掉。”
刘梦的枪口没有动。“他哪里都不会去。”
陈建国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刘梦,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父亲为什么让你当警察?
为什么把你安排进刑侦队?为什么你姐姐被杀的时候,你刚好一个人在家?”
刘梦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闭嘴。”
“你姐夫为什么娶你姐姐?你姐姐死后,他为什么又娶了你?”
“我让你闭嘴!”
“因为你是实验体。”
火化间彻底安静了。
刘梦的枪口在颤抖。不是愤怒,是大脑在抗拒一个它不想接受的信号。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小。
“你不是刘建国的亲生女儿。你是他从实验里带出来的。”
“不可能。”
“你十二岁之前没有记忆。”
“那是我——”
“你以为是创伤。不是。是因为你的记忆在十二岁那年被人清洗过一次。
你和陈默是一样的。你们都是实验体。你是017号。”
陈默猛地看向刘梦。
017号。养老院那张照片背面的编号。
实验体017号。记忆残留率62%。
处理方式:记忆清洗。执行人:陈建国。结果:失败。实验体于处理后72小时死亡。
但刘梦没有死。
“017号没有死。”陈默说。
“那个记录是假的。”
陈建国说。“我们伪造了她的死亡记录,把她从实验室带了出来。
刘建国负责监护。条件是永远不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陈建国最后看了陈默一眼。
“你父亲做过很多错事。但你记住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他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
刘梦的枪举起来,但没有扣扳机。
因为陈建国走进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身影在一瞬间变成了两个人。
不是幻觉。是他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比陈建国年轻很多。穿着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
那个人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认出了那双眼睛。
他在养老院的镜子里见过。在042号实验体的照片上见过。
林深。
林深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陈默读出了那个唇语。
“你还不是完整的。我会帮你完成。”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涌进来。
至少三个穿制服的人冲进了火化间,为首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专案组副组长,姓赵,四十多岁,脸上永远没有表情。
“刘队,”赵副组长看着她手里的枪,“把枪放下。”
刘梦没有动。
“你涉嫌包庇嫌疑人陈默,妨碍重大案件侦查。现在正式通知你,停职接受调查。”
两个警员走向陈默。
刘梦的枪口转向他们。
“别碰他。”
赵副组长的声音沉下去。“刘梦。你别犯傻。”
刘梦看着陈默。陈默看着她。
在那一秒钟里,两个人之间没有语言,没有触碰,但陈默看到了她心里的决定。
她要赌一把。
“走。”刘梦说。
“你疯了。”赵副组长的手按上了自己的枪。
刘梦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枪声在火化间里炸开,震得日光灯都在晃。所有人本能地缩了一下。
那一秒钟的间隙,刘梦抓住了陈默的手腕。
两个人冲出了火化间。
身后是喊叫声和脚步声。
陈默被刘梦拽着在走廊里狂奔。他回头看了一下。
身后追来的人不止三个。至少七八个。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亮着绿灯。
刘梦一脚踹开安全通道的门。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两个人几乎是跳着下去的。
一楼。后门。停车场。
刘梦的车停在大门那边,来不及了。
但停车场最里面停着一辆黑色的SUV。没有牌照。
车窗贴了深色膜。车门是开着的。
驾驶座上没有人。
后座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陈默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
那个人的脸,和他在照片上见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刘建国。
刘梦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跑。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身后有枪。
两个人冲进SUV。门关上的瞬间,车子发动了。
陈默坐在后座,旁边是刘梦的父亲。前面开车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车子冲出了殡仪馆的后门,拐进一条小路。
身后没有警笛。
不是因为他们甩掉了追捕。是因为那个追捕从来没有真正开始。
刘建国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十五年来第一次见到女儿的人。
“你开枪了,”他说,“你终于开枪了。”
刘梦看着他,握着枪的手没有放下。
“你是谁?”
“你父亲。”
“你不是我父亲。”
刘建国沉默了三秒。
“对,”他说,“我不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座椅中间。
是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多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你母亲,”刘建国说,“她不是死了。
她被抓回去了。在她被抓走之前,她把你的记忆清洗了一遍。
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什么意思?”
刘建国看着陈默。
“因为你的母亲,是林深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