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在床上又躺了五天。
双头蟒的毒液比预想的顽固。水灵根的净化能力把大部分毒液排出了体外,但有一小部分留在了左臂的骨髓里。顾行舟说这部分毒液排不掉,会一直留在那里,平时没事,但如果左臂再次受伤,毒液可能会二次发作。
代价。又是代价。杀两条双头蟒,换一条带着隐患的左臂。沈燃把这个账记在心里,没有抱怨。抱怨没用,记住才有用。
第五天,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了。左臂还是使不上劲,但至少不疼了。右腿的伤口结了痂,走路的时候有点瘸,但不影响行动。
他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的时候,陆小禾从藏书阁回来了。
“王横的人在找你。”陆小禾的脸色不太好。
“找我干什么?”
“收保护费。上个月的你没交,这个月的又该交了。他们说你要是再不给,就要‘教你规矩’。”
沈燃继续活动左臂,转圈,拉伸,弯曲。每动一下,骨头里都有一丝隐隐的酸痛——那是毒液残留的感觉。
“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王横放话了,说三天之内,要么交钱,要么交命。”
沈燃停下动作,看着陆小禾。
“交命?他敢杀人?”
“不敢杀。但敢废。外门弟子之间的‘切磋’,只要不死人,宗门不管。他手下有十几个人,轮着跟你‘切磋’,今天断你一根手指,明天废你一条经脉——不用杀你,你自然就废了。”
沈燃沉默了几息。
“陆小禾,你的聚灵阵多久能布好?”
“一天。灵石已经有了,阵旗和阵纹我都准备好了。但你的伤还没好——”
“明天布阵。后天开始修炼。在王横来之前,我要突破凝星境。”
陆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转身去准备布阵的材料了。
沈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转动手里的铜钱。
“爹,”他低声说,“有人要废我。不是因为我有仇,是因为我弱。弱就是原罪。这里和外面一样。”
铜钱在指间翻转。
“但我不会一直弱。”
那天晚上,陆小禾用了整整四个时辰,把聚灵阵布好了。
九面阵旗按照九宫方位插入地面,四十九道阵纹用朱砂画出,每一道都连接着相邻的两面阵旗。灵石放在中心阵眼上,半透明的石头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白光。
“你躺到中心去。”陆小禾说。
沈燃躺下来,后脑勺枕在灵石上。灵石冰凉,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温和的能量从灵石中涌出,沿着他的后背扩散到全身。
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狂风暴雨般的涌来,是像溪流汇入湖泊,缓慢、稳定、源源不断。灵气的浓度在五倍左右,正好是陆小禾计算的数字。
沈燃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真气。
火走阳脉,水走阴脉,在丹田外交汇。这次他没有“滞”,而是让它们自然流动,像两条平行的河流,不交汇、不碰撞、不融合,只是各自走各自的路。
灵气的浓度高了五倍,真气运转的速度也快了五倍。之前需要半个时辰才能走完一个大周天,现在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之前需要七天才能积累的真气量,现在只需要一天多。
但代价是——灵气的涌入会冲击经脉。他的经脉虽然天生比别人粗,但裂过五次,有疤痕。灵气冲过疤痕的时候,会有一阵刺痛,像有人拿针在经脉里扎。
沈燃咬着牙,没停。
陆小禾坐在阵外,看着沈燃的表情。他知道沈燃在疼,但他没有问“你还好吗”,因为他知道答案一定是“没事”。他只是坐在那里,每隔一个时辰检查一次阵旗,确认没有偏移。
天亮了。
沈燃睁开眼睛,从阵中坐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三道裂痕的颜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暗金色,像三根烧红的金线嵌在皮肉里。
丹田里的真气量,比昨晚多了三成。
不是五倍,是三成。因为大部分涌入的灵气都被用来修复经脉了,只有一小部分转化成了真气。但没关系——经脉修复得越好,未来的修炼速度就越快。
“效果怎么样?”陆小禾问。
“三成。”
“才三成?”
“够了。照这个速度,五天之内,我能摸到凝星境的门槛。”
第二天,王横的人来了。
不是王横本人,是他手下的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大个子,外门排名第三十一,凝星境中期,叫周虎。另外两个排名靠后,但也是凝星境初期。
三个人站在沈燃的院子门口,像三尊门神。
“沈燃,横哥让我来问问,你的保护费准备好了没有?”周虎的声音像闷雷,说话的时候胸口在震。
沈燃从聚灵阵中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
“没有。”
周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上个月的没有,这个月的也没有。下个月的更没有。”
周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找死”的笑。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王横的狗。”
周虎的笑容消失了。
他一拳砸向沈燃的脸。
沈燃没有躲。不是躲不开,是不能躲。他身后是聚灵阵,九面阵旗和四十九道阵纹都在他身后。如果他躲开,周虎的这一拳就会砸在聚灵阵上——阵旗会被打断,阵纹会被破坏,灵石可能会碎。那是陆小禾花了四个时辰布好的阵,是他在外门大比前唯一的依靠。
沈燃用右臂挡住了周虎的拳头。
咔嚓。
不是骨头断了,是右臂的经脉——裂过的那条——在冲击下又裂了。疼从肘部蔓延到肩膀,像有人拿刀在他的手臂里划了一刀。
沈燃没有后退。他咬着牙,把右臂放下来,看着周虎。
“打完了?打完了就滚。”
周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拳没有把沈燃打退,更没想到沈燃被打了之后还敢说“滚”。
“你他妈——”周虎又挥出一拳。
这一次,沈燃动了。不是躲,是迎上去。他的右臂已经使不上劲了,但左手还能动——左臂虽然有毒液残留,但骨头是好的。他用左手抓住周虎的手腕,同时右脚踢向周虎的膝盖。
周虎没想到沈燃会反击。他的手被抓住的瞬间,重心偏移,膝盖被踢中,整个人往前栽。沈燃侧身让开,左手顺势一推,周虎撞在了院墙上。
“我说了,滚。”
周虎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想再冲上去,但身后两个手下拉住了他。
“虎哥,算了,这小子疯了——”
“他不要命了——”
周虎甩开两人的手,指着沈燃:“你给我等着。横哥会让你跪着求我。”
三个人走了。
沈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然后慢慢蹲下来。
右臂完全动不了了。刚才那一下,经脉不是裂了一点,是从肘部到肩膀全部裂开了。整条手臂像被人从里面拆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
陆小禾从屋里冲出来,看到沈燃的样子,脸色白了。
“你的右臂——”
“帮我扎起来。别让关节错位。”
陆小禾手忙脚乱地用绷带把沈燃的右臂缠起来,固定在胸前。他的手指在抖,缠了几次都缠不好。
“你别抖。”沈燃说。
“我没抖。”
“你在抖。”
陆小禾深吸一口气,手指稳了下来。他缠好绷带,打了一个结,然后退后两步。
“你的右臂,多长时间能好?”
“不知道。上次裂了五根,躺了十二天。这次裂了一整条,至少一个月。”
“那外门大比——”
“来得及。”沈燃站起来,用左手扶着门框,“一个月养伤,一个月突破。来得及。”
他看着院子里被踩乱的阵纹——周虎冲进来的时候踩坏了几道。但还好,阵旗没倒,灵石没碎。
“阵纹能修吗?”
“能。一个时辰。”
“修好之后,聚灵阵继续开。右臂不能练,我就练左臂。左手也能杀人。”
陆小禾蹲下来,开始修复被踩坏的阵纹。他的手法比之前更熟练了,每一笔都画得又快又准。不是因为他进步了,是因为他生气了——不是对沈燃生气,是对这个“弱就是原罪”的规矩生气。
“沈燃。”
“嗯。”
“我要给你造一个武器。不需要双手,不需要真气,谁都能用的武器。”
“什么武器?”
陆小禾没有回答。他画完最后一道阵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图纸,递给沈燃。
图纸上画着一个小型的弩机。不是普通的弩机——它的弩臂上刻着阵纹,弩箭的箭头上也刻着阵纹。
“阵弩。不需要灵力驱动,扣动扳机就能发射。弩臂上的阵纹提供推进力,箭头上的阵纹提供穿透力。凝星境巅峰的防御,一箭破防。”
沈燃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你能做出来吗?”
“能。但需要材料——铁精、玄木、妖兽筋。这三样东西加起来,至少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沈燃现在连八十两都没有。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沈燃说,“你先确认图纸。材料我来弄。”
陆小禾点了点头,把图纸收好。
那天晚上,沈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右臂的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刺眼。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每动一下,整条手臂就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
他把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左手手心。
“爹,我今天又裂了一条经脉。这次是一整条。右臂。从肘部到肩膀,全部裂开。顾行舟说至少要养一个月。外门大比还有两个月,来得及,但很紧。”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王横还没亲自出手。他手下的人已经让我裂了一条手臂。等他亲自来的时候,我可能连站都站不稳。所以我需要在他来之前,变得比他强。”
沈燃把铜钱攥紧。
“我会的。”
他站起来,走回聚灵阵中,躺下来。
灵石冰凉,灵气涌入。右臂的经脉在灵气的滋养下缓慢愈合,像干裂的土地遇到了雨水,每一条裂缝都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疼。但他在疼中睡着了。
陆小禾从屋里出来,把一条毯子盖在沈燃身上。然后他坐在阵外,翻开那本《阵图百解》,在空白页上继续画阵弩的图纸。
画到后半夜,他停下来,在图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字:
“材料不够,就用阵法凑。没有铁精,就用普通铁加硬化阵纹。没有玄木,就用硬木加加固阵纹。没有妖兽筋,就用麻绳加张力阵纹。质量不够,阵法来凑。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放下笔,看着沈燃的睡脸。
沈燃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但他的右臂放在身体侧面,绷带整齐,没有渗血。
陆小禾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你睡吧,”陆小禾小声说,“我守着。外面的事,我来看着。”
他坐直身体,看着院门的方向。
月光下,院门紧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外门的深夜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
陆小禾知道,王横不会善罢甘休。周虎回去之后,王横一定会亲自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晚。
他摸了摸怀里的阵旗——不是聚灵阵的阵旗,是他自己准备的另一套阵旗。九面,足够在院子周围布一个简易的预警阵。
如果有人来,他会第一个知道。
然后他会叫醒沈燃。
再然后——他会用一切手段,拖到沈燃醒来。
陆小禾把九面阵旗插在院子四周,每一面都插得绝对垂直。然后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来,把阵弩的图纸放在膝盖上。
“沈燃,”他低声说,“你的右臂废了,我就做你的右臂。你的经脉裂了,我就做你的经脉。你站着,我就站着。你倒下,我扶你起来。”
夜风吹过,阵旗轻轻摆动。
陆小禾伸出手,把最近的一面阵旗扶稳。
他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