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回口窄得像纸缝。
若不是老病签抬手按开,谁都不会觉得那层黑后头还能藏出一条路。
沈砚舟先没动。
他盯着口边那圈发暗的灯壳皮,又看了一眼压在皮上的红线活扣。
线脚极细,绕法却熟。
和叶青梧一路留下来的那些活扣,是一个手路。
“你刚才说,你从这口里出去过两次。”他问老病签,“哪两次?”
“一次病重。”老病签说,“一次换位。”
“第三次呢?”
老病签看着他:“本来该轮到你们。”
这话不重,落在旁道里却比任何催人更实。
因为这说明,废灯井不是临时藏人的地方。
它本来就是灯后账里的一段回口。
谁该从这里出去,谁就得先把那张灯后页背认明白。
陆照微往口边走近了半步。
“回口通哪?”
“通灯后井背。”老病签答,“也通一张旧页背面。”
秦墨娘眸色一动。
“页背?”
“井底只给尾。”老病签道,“真正的字,在页背换位簿上。”
沈砚舟心口一沉。
也就是说,他们前头认下的那些字,还只是门口的字。
更深那张页,才记着谁替谁换了位。
“那就进去。”柳三问忍不住道。
“急什么。”老病签扫了他一眼,“你们手里三样东西,不能并着过。”
“为什么不能?”陆照微问。
“灯认灯,尾认尾,病认病。”老病签把黑签角放到腿边,“三样搁一处,回口会先抽最弱的那一口。”
柳三问先变了脸色。
他怀里那枚药牌,是这会儿最弱也最悬的一样。
秦墨娘却已经明白过来。
“要分带。”
“对。”
她没废话,直接把那截带“灯”字角的细纸条从袖里抽出,折成更窄的一线,压进自己掌心。
“我带灯。”
陆照微看了眼手里的证符残页,抬手收进军令夹层。
“我带病。”
柳三问摸了摸怀里的药牌,停了半息,还是递给了沈砚舟。
“我原想说我带尾。”他苦笑了一下,“但这路先认谁的手,我心里有数。”
沈砚舟接过药牌,把陪签尾和药牌一并压到左腕,问:
“那我带尾,也带药?”
“你带尾。”老病签说,“药先过你手,再归别人。”
“归谁?”
老病签没答,只朝回口里抬了抬下巴。
“进去就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别把第一页当正页。”
这话让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沈砚舟听明白了。
叶青梧、沈青衡、陆行川、贺沉沙,这些人走过的从来都不是正面。
他们是在翻背。
真正致命的东西,一直藏在背页里。
秦墨娘已经先蹲了下去,用那枚黑签角边上掉落的一点灰,轻轻抹在回口灯壳皮外侧。
灰一抹开,皮里果然又显出一层很浅的字迹。
入回口者,先卸正名。
柳三问看得头皮发麻。
“连这都写着?”
“这是怕有人拿外头身份硬闯。”陆照微冷声道,“一旦进了回口,军令、账契、旧名,先都不好使。”
沈砚舟顺手把外袖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
他手上没有令牌,也没有能压人的东西。
只有尾、药牌和那道旧伤痕。
老病签看着他,眼里那点亮微微一沉。
“你这样,反倒最容易过。”
“因为我没得卸?”
“因为你从进这案起,就没拿正名走过。”
沈砚舟没接这句。
他只是把空位灯往前一压,让灯脊先贴到回口外沿。
那层白页气立刻像活过来一样,往后退了一寸。
路确实开了。
可白气退开的同时,回口边那层灯壳皮也跟着起了细细一圈皱。
皱纹不是散的。
是一格一格往里缩,像有人在深处隔着页背试他们递进来的顺序。
秦墨娘盯着那圈皱,忽然抬手:
“慢。”
“怎么?”柳三问立刻停住。
“它在认谁先过。”
她说完,从沈砚舟腕上把药牌轻轻取下来,递给陆照微。
“病先走中段,尾压前手,灯贴外沿。顺序错了,回口会先吞药。”
陆照微接过药牌,没有多问,只把它连同证符残页一并收在身前。
柳三问看得喉头发紧:
“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猜。”秦墨娘道,“你看皮皱往哪边扣,它先认的就是哪一口。”
果然,药牌一挪开,那圈皱立刻松了半分。
沈砚舟心里一凛。
若不是秦墨娘拦了这一下,刚才他们一窝往里压,真可能把最弱的那口病位先折在门缝里。
可那圈皱并没有彻底散。
它只是松开半分,随即又朝陆照微手里的药牌慢慢扣回去。
像回口深处还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页背试探这块药牌到底该不该从这边过。
陆照微眼神一变,立刻把药牌往后撤。
药牌才退半寸,边角就“嗤”地一下起了层极细的白毛。
像被潮纸硬生生咬过。
柳三问看得头皮一紧:“它真要吞药?”
“对。”秦墨娘伸手接过药牌,在灯下飞快看了一眼,“再晚一点,牌面上的病位字口就会先被磨掉。”
“磨掉会怎样?”陆照微问。
“后头再有人认病,就认不回同一口了。”
陆照微听完,没再多问,只把药牌重新压稳在自己怀里。
她先前只是被卷进来的人,此刻却第一次像真把这东西当成自己要护过去的一笔证。
但白气退开的同时,回口深处也吐出来一股更阴的凉。
不是井水凉。
像旧页背后压了太久的气,终于透出缝来。
“里面有人等很久了。”老病签忽然说。
沈砚舟脚步一顿。
“谁?”
老病签没答。
他只是抬眼看向回口深处,像在看一个连他都不愿轻易提名字的人。
紧接着,回口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纸扣。
不像机关。
像有人在更里头,把一枚旧页背面,慢慢翻开了。
“走。”秦墨娘低声道。
“再晚,外头那位就要换口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不再犹豫。
沈砚舟先矮身进去,陆照微随后压进,秦墨娘殿后,柳三问贴着壁挤在中段。
回口窄得要命。
人一进去,就得侧着肩往前磨。
越往里走,脚下越不像石。
像踩着一层层被水泡软后又风干的纸背,发硬,却带着一点闷韧。
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
连外头井边那点闷震,都像被这条回口吃掉了。
沈砚舟只听得见自己袖口擦过石壁的轻响,和陆照微偶尔压住呼吸时极细的一口气。
这路让人没法快。
你越急,它越像要把你卡在中间。
柳三问挤在中段最难受。
他肩背宽些,两侧纸壁一压上来,蹭得衣料直响。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呼吸有些乱。
“不对。”
“哪不对?”沈砚舟回头低声问。
“这路在试我。”柳三问咬着牙,“它老往我右手上贴。”
秦墨娘立刻反应过来。
“你以前送尾,多半是右手递的。”
“那现在呢?”
“改左。”
柳三问骂了一句,却还是硬把手换了过去。
果然,手一换,原本不断往他右腕上蹭的那层冷纸气立刻松开。
陆照微在后头看得更沉。
这说明老病签前头说的那些不是摆样子。
这条回口真会记谁当年怎么递过尾、怎么碰过页。
走了十来步,前头忽然出现一抹比先前更白的光。
不是天光。
是纸背反上来的光。
直到那片白光彻底露出来,沈砚舟才发现,回口尽头其实比他想的还窄。
不是一间暗室。
只是给一张页背留出的半身之地。
沈砚舟知道,他们快看到那本换位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