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白烟一出来,燕沉舟便知道独眼老杂役那边真的到了尽头。
不是比喻。
是某种死活只差一线的尽头。
灰雀也看见了。
她站在旧火槽半塌的暗道边,手里那根断拨杆捏得咔咔响,眼里先是急,随后竟慢慢压成一点硬狠。
“我回去接他。”
“你接不到。”周四水先一步拦,“白烟一出,北墙那边的人就会顺烟找口。你回去,等于自己往纸上添名。”
灰雀咬牙:“那就看他被写死?”
“他若真被写死,我们回去也只多送一笔。”周四水这话说得难听,却是真话。
燕沉舟一直没出声,只盯着那股从北边压过来的白烟。
白烟很淡。
淡到像夜里一口没吐尽的灰。
可这股烟里,偏又有一点极细的铜腥。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锁盖被硬撬开时,铜边被火气烤出的腥。
独眼老杂役最后那一把,怕是把北墙边的某口送盖给撬了。
“他在给我们留口。”沈砚秋低声道。
燕沉舟看向她。
她脸色仍虚,可眼神已稳住。耳后那片纸蛭被废名灰骗出后,她整个人像从水底真正浮了一回,虽还虚,神却没散。
“白烟第二次出来,说明他故意把火味拧给了北墙。”她说,“让追的人闻着烟去,不往后沟追。”
周四水一怔。
“你怎么知道?”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因为这类脏账,我以前也记过。”
这话一出,连灰雀都安静了半息。
她们都明白,沈砚秋不是一直躺在池里等人捞。她是在清槽、耳纸、血钥、回认口之间,自己也一直看着、算着、记着。
燕沉舟忽然问:“闻人烬还活着?”
没人答。
可那股白烟还没散。
若人死了,白烟只会直上,不会这样半偏着绕。
说明他还在,至少还没倒。
灰雀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他这是拿命当风。”
周四水扯了扯嘴角:“少城主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命法。”
燕沉舟终于抬手,拍了拍火槽墙边积着的灰。
“继续走。”
“现在不是回去的时候。”
“他会跟上来。”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知道,更多是给众人一点能走下去的劲。
可偏偏这句劲最有用。
灰雀没再争,却还是猛地转身,把横室北面那只废风皮筒踹倒了半边。
“你做什么?”周四水低喝。
“既然白烟是他替我们拧过去的,我就再给它添一口假风。”灰雀嘴上说得硬,手却一点不乱。她把风筒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灰全抖出来,又拆下皮筒后头那条半烂的风带,塞进筒口,“追兵若真顺烟摸口,先摸到的也该是这间横室。”
周四水一听就明白,立刻蹲过去帮她。两人一个抖灰,一个掰门边那块写着“出”字的焦铁牌,把铁牌斜卡进风筒下口。这样一来,外头只要有风灌进来,灰就会先从废筒里喷,像里头有人刚走。
沈砚秋看了一眼,忽然道:“不够。”
她走到横室最窄那道裂口边,弯腰从地上拈起一点还湿着的白水灰泥,抹在风筒边沿。灰泥一沾焦铁,立刻带出一丝极淡的腥甜。
“这是什么味?”灰雀皱眉。
“清槽的水味。”沈砚秋道,“封沟婆子的人若追到这里,会先以为我们带着从白水池里捞出来的人往北拐了。”
周四水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一下:“你在池里连这种也记?”
沈砚秋没答,只把手在衣角一擦。她不愿说,自己那几夜被人按在青帘后听账,听到最多的不是哭,就是这些味道该怎么引人、怎么认人。她如今能活着站在这里,本就是把那些脏法都吞进肚里才换来的。
燕沉舟看着几人把横室做成了一个假口,心里那股被第二次白烟逼出来的冷硬总算落回一点实处。他没有夸,也没有催,只抬手摸了摸墙上的风向刻痕。
刻痕很旧,摸久了,指腹上竟沾下一层发涩的灰粉。
“这里以前也常有人拿来断尾。”他低声道。
“当然。”周四水把最后一把黑灰塞进风筒底,“旧火槽本来就不是让人走明白路的。走到这种地方,谁不留一手回头灰?”
话音刚落,外头北风一卷,风筒里顿时呜地一声,喷出一股又急又散的灰烟,正往北边斜去。
灰雀看着那股灰,眼圈忽然红了一瞬,可她立刻偏开脸,狠狠抹了把鼻尖。
“行了。”
“要真有人追来,先吃这口假的。”
几人沿火槽再往前,洞内渐渐宽了些。
前头竟开出一间极窄的横室,横室中间立着一只废掉的风皮筒,筒口朝北,像是专给旧火送烟用。风筒旁边还压着一块早被烧黑的铁牌,牌上只剩一个半缺的“出”字。
“快到旧火槽外沿了。”灰雀说。
“再过一层灰皮门,就能接北道边的废风口。”
可她话音未落,横室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
不是追兵的大步。
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走。
所有人同时停住。
燕沉舟把沈砚秋往身后一挡,断命针已经滑进手心。
灰雀举起断拨杆,周四水也下意识往旧水轮边站去。
那脚步却停在灰皮门外。
然后,有人敲了三下门。
一下短,两下长。
像旧号。
灰雀脸色一下变了:“是筛井那边的回号。”
“谁?”
门外沉了两息,才传来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哑声。
“少城主……还活着。”
闻人烬。
灰雀一把按住灰皮门,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你要是带了尾巴,我先把你堵外头。”
门外那人像是靠着门板喘了口极重的气,才哑声回她:
“带了。”
“但还没咬上来。”
周四水脸色一变,立刻去看燕沉舟。
燕沉舟没有急着开门,只贴近门缝闻了一下。
血、灰、冷铁。
还有一点被白烟呛过后才会有的焦甜。
确实是闻人烬。
“开半缝。”他说。
灰雀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门板往回挪开一掌宽。
门外先漏进来的,不是人,是一股被北烟呛透了的冷风。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