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灰墙一塌,外头先是一片骂声。
碎筛板、干炭灰和半截旧梁一齐翻下去,扬起的灰像一口被人踹开的旧灶,呛得追来的两名白褂小役连连后退。
独眼老杂役趁这一下,反手把麻绳又狠狠一拽,废筛场出口那排半倒的炭筐跟着往前滚了一圈,正正卡住了门口视线。
“走!”
燕沉舟立刻带人从灰坡侧边绕出。
沈砚秋脚底仍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不再是从池里被人拖出来的那口人货,而是自己往前走的人。
灰雀这时也已从西边小窄道折回,脸上蹭了两道灰,手里却多了一枚小小的黑扣。
“那边两人被我绕去看西风口了。”她喘着气说,“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够了。”独眼老杂役压着肩上的血道,“你们先出筛场外墙,再拐向旧火槽。”
“旧火槽外头有风,风里有北墙那边的灰味,足够把你们身上的热签压一压。”
周四水听得直皱眉:“旧火槽不是早塌了吗?”
“塌的是明口。”独眼老杂役道,“暗槽还在。”
几人沿废灰坡一路压出去。外头风一吹,身上白水、灰泥、纸蛭留下的味道被卷开不少,可同样的,追兵也更容易闻见。
燕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半面塌掉的灰墙里,独眼老杂役仍站在原地没走。那只独眼隔着灰尘瞥过来,像在告诉他:别回头。
他于是只看了半眼,便立刻转开。
出了废筛场外墙,众人终于踏上一段略开阔的旧煤道。
道边堆着翻空的焦箱,箱口都朝北。夜风从北边压过来时,里头残灰便一层层往外冒,像整条路都在吐旧火。
灰雀抬手指了指前方一处低垮的砖洞。
“那就是旧火槽口。”
“进去后左三右一,再下半层,能接到北道边灰。”
周四水喘着气问:“那闻人烬呢?”
这问题一出,众人都沉了一下。
燕沉舟没立刻答。
他只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夜里太黑,本看不出什么。
可北墙那边,确实还没起第二次白烟。
这说明闻人烬还在顶。
也说明,他没倒。
“他会来。”燕沉舟只说了三个字。
灰雀看了他一眼,像想问你哪来的把握,最后却什么也没问。
一行人继续往前。
旧火槽口比想象中更窄,洞边还挂着半截早烂的火绳。燕沉舟刚要弯身钻,忽然听见身后风里夹进来一声短短的哨响。
不是追兵。
更像有人在远处试声。
灰雀瞬间警觉:“回头!”
众人齐齐停住。
那哨声却又没了。
燕沉舟顺着风往北墙那边看,眼底微沉。
这不是风声偶然。
是有人在用旧道给他们打暗号。
而且,知道他们此刻正往旧火槽走。
“谁?”周四水也听见了,脸色发白。
灰雀捏紧断拨杆:“可能是我们的人,也可能是封沟婆子的人学来的。”
“先别管。”燕沉舟道,“进槽。”
他第一个弯身钻进火槽口。
洞里果然有股陈年的焦灰味,夹着一点被风吹来的北墙冷铁气。前半段极低,需半蹲着往里走,墙面常有剥落的火皮,手一碰便落下黑末。
走出不过十余步,洞顶忽然多出一条狭长的裂口。
北风从裂口里灌进来,吹得众人袖口齐齐一摆。
风里,竟夹着极淡的一点白烟味。
沈砚秋脚步顿住,抬眼看向北边。
“白烟。”
她声音很轻。
“第二次。”
燕沉舟心头一紧。
这说明独眼老杂役那边,已经用尽了最后一口。
灰雀脸色更白:“那还走不走?”
燕沉舟看着那道从北边吹来的烟气,沉声道:
“走。”
“先把人带出司炉院。”
“井纸,晚点再认。”
白烟的味很淡,淡得像谁在北墙根下悄悄烧了一小撮湿纸。
可在这一夜,它比任何喊声都更硬。因为它告诉燕沉舟,独眼老杂役没有骗他,筛井那边也没有拖住全部的追眼。第二次白烟一起,便说明司炉院底下至少有一处井纸没能被及时收干净,也说明闻人烬那边已把自己顶到了最边缘。
他仍旧说“走”,不是心软,也不是心硬,是知道这时候回头,只会让刚刚分出去的那几条命全白白折进一处。今夜先把沈砚秋带出司炉院,才有后话。井纸可以晚认,旧账可以再翻,活人若在这股风里没了,剩下的就只是比白烟更轻的一点灰。
旧火槽口那阵风不算大,却是真风。它从灰墙外一路吹到人脸上,把白水、纸蛭、沉布间和废筛房里积着的死气一点点往下压。沈砚秋在风里停那一下,不是贪这一口凉,而是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再被哪口井、哪张纸、哪道清槽顺位牵着往回走。可北墙第二次白烟一起,她又很快把这口确认压了下去。今夜没人有空慢慢回魂,只能先活着出院。
风一真正吹到脸上,人便更知道什么叫“还没出完”。他们现在离院外仍差着不止一道墙,只是总算先离开了那几口一直想把人往回写的井。
北墙那第二次白烟在风里散得很快,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多看。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后头的人和井都还没彻底停。白烟是信,也是催。催他们别在旧火槽口耽久,别把独眼老杂役和闻人烬替他们换出来的那一点真风,白白耗在回头望上。
所以燕沉舟没有再多说。他心里当然记着井纸、记着筛井、记着那第二次白烟背后可能已经压上去的人命,可眼下路还在脚下,人还在身边,先带出司炉院才是唯一能接着往后算的本钱。
别的,都得活着再说。
活不下来,白烟、井纸和旧账都只会继续压回灰里。
到那时,风也救不了人。
风能送走灰,却送不走死账。燕沉舟心里很明白,所以他连回头多看一眼都没有,只把脚下每一步都踩得更实。先离开这片还会认人的灰墙和旧火槽,后面的路才有资格继续算。
活着出了这阵灰风,很多账才配继续往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