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放那句“许临自己的回页拿走了”,让场面一时沉得发闷。
岑照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盒,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抄的那半页,只是事故科这一段。”
“对。”程放说。
“我手里的这叠,是边防旧九组那一段。”
“还有一段,留在矿站旧柜。”
“那许临自己的回页呢?”白栀问。
“在他人手里。”程放答得很快。
“谁?”
程放看向门内。
目光最后落在陈既白身上。
“三年前先封门的人,不止他一个。”
屋里的人都盯着他。
陈既白却反而静了下来。
那种静,不是默认。
更像终于意识到,程放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他手里这叠灰页,本来就是从同一条线里出来的。
“你认识我?”陈既白问。
程放点头。
“三年前我还在事故科时,见过你一次。”
“那次你带着一份灰页去见许临。”
“页上写着:‘先封门,后补签。’”
这句话一出,陈既白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他没否认。
也没法否认。
“后来呢?”沈砚舟问。
程放吸了一口气。
“后来许临把页拆了。”
“他说,先封门这一步一旦写进正式账,后面的回页就不能再走公开路。”
“所以他把整套补录拆成四份。”
“一份在事故科。”
“一份在边防旧九组。”
“一份在矿站旧柜。”
“还有一份,留给自己。”
“他想干什么?”林珂问。
“他想等一个会把四份拼起来的人。”
岑照这时终于抬头:
“所以你刚才才来抢板?”
“不是抢板。”程放说。
“是拦人。”
“有人先我一步,去矿站旧柜了。”
“谁?”
程放吐出两个字:
“许临旧页的接头人。”
白栀眼神一紧。
“他在矿站?”
“刚离开事故科。”
“往山下旧柜去了。”
这句话让沈砚舟立刻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是在这里继续审。
而是马上去旧柜口拦人。
可就在他转身前,岑照忽然开口:
“等等。”
他把那半页抄本重新翻到最底。
“还有一行我一直没看懂。”
“什么?”
岑照把纸往灯下挪。
最底边角,压着一行极浅的手写。
字很碎,像后来补上去的。
“若见回页缺口,先去旧钟,不去旧柜。”
白栀一下抬头。
“谁写的?”
岑照摇头。
“看不出。”
“但笔迹很像……”
他停住了。
像谁。
屋里一时没人催他。
因为所有人都盯着那行字。
“先去旧钟,不去旧柜。”
这说明真正的回页缺口,不在矿站旧柜。
而在旧钟那条更早的回路里。
程放也看见了,脸色跟着变得很难看。
“不对。”
“我来时,旧钟已经有人先去了。”
这句话刚落,山下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重响。
不是钟鸣。
更像柜门被人硬撞开的声音。
岑照被那声重响激得肩头一抖,几乎本能地把纸盒又往怀里一收。
“旧钟那边平时没人碰。”他低声说,“谁会在这个时候去撞柜门?”
程放答得很快,也很冷:
“会翻旧页的人。”
“而且是知道钟下也有夹口的人。”
这就不是一般的乱翻了。
知道旧钟下有路、有夹口、有回页底板的人,三年前起码得在事故线里走过一段,甚至可能亲手搬过那套被拆开的补录。
白栀把那句“先去旧钟,不去旧柜”又看了一遍,忽然伸手去摸页底那行字的压痕。
“这不像写给今天看的。”
“更像写给后来某个先见到缺口的人。”
“也就是说,写这句的人早就知道,会有人故意把追线的人往旧柜那条明路上带。”
沈砚舟听完,顺手把那张纸翻回来,重新压进盒里。
这一下,顺序便更清了。
矿站旧柜是幌子。
旧钟才是回页真正拴着的地方。
谁先往旧柜跑,谁就等于替钟下那人多争出半刻。
山下那声撞响又闷闷传了一记,比刚才更近,也更重。
这回连陈既白都不等别人开口。
“先下钟。”
“再迟一口气,页角都可能叫人抠走。”
白栀已经先一步把纸盒塞回袖袋,边走边又复了一遍顺序。
“旧柜是幌子。”
“旧钟是真口。”
“若钟下那人还在,他手里多半不止认缺口,还认写这句的人。”
岑照跟在后头,听得背心一阵阵发凉。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一直以为是在守一页残抄。可真正被人守着、抢着、绕着走的,是这页残抄后头那条会把人往旧钟下拖的回路。
山道开始往下斜,脚下全是旧灰和潮石。
卫铎提着灯跑在最前,灯不敢举太高,怕照亮钟口;也不敢压太低,怕漏了前头那个人的鞋印。
程放则一直盯着地上。
“看这里。”
他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一段被鞋底碾开的灰。
“有人刚从钟路转进去。”
“鞋跟偏外磨,右脚沉。”
陈既白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冷了。
“旧事故科的人。”
“跑钟路久了,右脚都会这样。”
这一下,前头那人不再只是“有人”。
他开始有了年头、有了工路、有了在这条线上待过的身体习惯。
而这,恰恰比一句名字更让人发紧。
因为这说明那条旧手还没断。
而不断,便说明钟下这一趟来得正是时候。
再晚半步都不行。
沈砚舟顺着那道偏外磨的鞋痕往钟路里看了一眼,心里先起的不是“抓谁”,而是“旧事故科这只手原来一直能摸回钟下”。这比回页缺了一角更麻烦,也更值钱。麻烦在于对方熟路,值钱在于只要熟路的人还会回来,钟下那份东西就必然还没被收干净。
也就是说,许临把整套补录拆成四份以后,真正最不愿放手的人,从来都还守着最后那半步。今晚他们追到这里,不是撞运气,是终于踩到了那只旧手还没来得及抽开的地方。
而这一步只要踩实,钟下那张真正会咬人的回页,就不可能永远只剩缺口。
缺口一旦接上,旧手便无处可躲。
钟路里那点黑灰,也就不再只是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