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你来的”四个字刚落,山门外就响起一声短而利的喝止。
不是卫铎的声音。
更年轻,也更急。
“岑照,别动!”
众人同时朝门外看去。
封带外的雾里,站着一个穿灰工服的人。
个子不高,背却挺得很直。
左手夹着一只半旧的平板封套,右手却没有拿任何武器。
他没有往前冲。
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岑照手里的那半页抄本。
岑照一看见他,脸色就彻底变了。
“是你。”
那人没答,只往前迈了半步。
卫铎立刻横身一拦。
“站住。”
“你再动一步,我就按你扰乱联封处理。”
那人看了卫铎一眼,眼神很冷。
“联封?”他重复了一遍。
“你们今天拿的是联听记录,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私货。”
“把板给我。”
“不给。”卫铎直接回了两个字。
对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
“那我就自己拿。”
话没说完,他手腕一翻,平板封套被猛地抖开。
里面掉出来的,不是刀。
是一叠极薄的灰页。
页角都被熏黄了。
一眼就能看出,是从旧页上拆下来的抄页。
岑照看见那叠灰页,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你偷的?”
“不是偷。”那人说。
“是我从事故科旧柜里抄出来的。”
“你叫我抄的。”
岑照的脸,一下白了。
“我什么时候叫你抄?”
“三年前。”
那人抬眼看他。
“你说,许临那页如果真有后半段,就得留一份给会看的人。”
“你说的会看的人,不是陈既白。”
“是青岚宗那个掌门。”
屋里所有人都沉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把人直接点到沈砚舟身上。
沈砚舟没急着接,只看着那人。
“你是谁?”
对方沉默片刻,才说:
“事故科旧档副手,程放。”
“现在归矿站联封后勤。”
“我负责抄页和回页。”
岑照盯着他,牙关明显咬紧了。
“你把那半页抄出来,不是为了留底。”
“你是想自己留一手。”
程放没有否认。
“一开始是。”
“后来不是了。”
他说得很平。
可这平静底下,明显压着东西。
“后来我发现,许临那页不是谁都能看。”
“旧九组想拿。”
“白塔想看一半。”
“矿站想先封。”
“只有青岚宗,最先把它当成一条命线在追。”
这句话一出,白栀抬了眼。
她没想到这人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所以你现在来做什么?”她问。
程放看向岑照。
“把剩下那页给我。”
“为什么?”岑照声音发紧。
“因为刚才有人已经去旧柜里翻了。”
“翻什么?”
程放没立刻答。
他只是把那叠灰页往前举了举。
“许临那份旧名回响补录,不止一半。”
“你藏在事故科的那半页,和我手里这叠,原本是一整套。”
“可现在,少了最关键的一张。”
“哪张?”沈砚舟问。
程放抬头,和他对视。
“许临自己的回页。”
这句话像一根冷钉,直接把屋里钉住了。
岑照失声道: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把自己的回页拿走了。”
“三年前铃响后,许临没失联得那么彻底。”
“他至少还留了一页给自己。”
“那页上,写的是谁让他把补录拆开。”
这一下,整条线像被人一下拧紧。
不是许临消失了。
是他自己主动把自己藏进了更深处。
而那一页,才可能真正写出下令的人。
程放说完这句,雾里那点潮气像都冷了。
岑照盯着他手里那叠灰页,忽然问:
“你既然早知道有这一页,为什么今天才露面?”
程放沉默了两息,才把那叠灰页又往前举了一寸。
“因为今天以前,我不知道你们要的是人,还是页。”
“旧九组要页,是为了收回去。”
“事故科要页,是为了补账。”
“白塔要页,是为了听后头那一声。”
“只有你们,是先问明烛怎么被挂进去,许临为什么没死透。”
这话不客气。
可也正因为不客气,反而显得实。
白栀没替谁分辩,只问最有用的一句:
“你抄过几次?”
“三次。”
“第一次抄给岑照看。”
“第二次自己留底。”
“第三次……”程放停了下,“有人逼我当场校页。”
“谁?”沈砚舟问。
“前代组长的人。”
这一句一出,连陈既白的脸都沉了半分。
因为这说明许临拆页之后,这套补录并没有从线里烂掉。有人一直在追它、比它、拿它补自己想补的那一段缺口。
沈砚舟看着程放,眼神没动。
“你今天把这叠拿出来,就等于告诉他们,你不想再替他们校页了。”
程放扯了下嘴角。
“我今天不是站边。”
“是怕再晚一步,那张真正能认人的回页,就只剩页灰了。”
这句一落,连门外那点杂响都像远了一下。因为谁都听得出来,程放现在交出来的,不只是一叠灰页。
是他自己在这条旧线上最后还能交的一点真。
而真一旦交出来,人也就再退不回原来的暗处了。
程放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说完后没有再退。
因为他退一步,回页就可能少一半活路。
而这一点活路,今晚显然只剩这一次了。
门外风声还在往里灌,吹得程放手里那叠灰页边角微微发颤。
可他一直没把手缩回去。
这种不缩手,本身就比很多喊冤都更像真话。因为程放若只想给自己找活路,最稳妥的法子该是把灰页扔下,借乱退回外头那片雾里,而不是站在封带前,把自己和岑照当年那点不干净的旧事一起摆出来。
他现在不退,等于先替那叠灰页担了第一道险。也正因为他肯担这一道,沈砚舟才第一次觉得,许临那张真正的回页,今晚也许真能被他们从暗处掀出来。
灰页在灯下发颤,人却没退,这一点已经够让今夜往前再走半步。
半步,也是活路。
活路既露头,回页线就不会再只困在柜灰里。
程放这一站,也等于替许临先把门缝撬开了一寸。
这一寸虽然小,却够今晚的人把手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