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
初逢君面似曾识,恍若前缘故里来。
天涯明月今宵满,朝暮心头尽绕徊。
话说裴居道承旨,调拨宫中诸色人等,协修秘书省典籍;又恐内廷差役不敷,乃令掖庭有愆过者,暂充杂役,以理寻常事务。李令月自出东宫,信步游赏,遍历宫苑。至日影西斜,暮色渐起,不觉身乏,欲归寝殿歇息。
李令月途经掖庭之侧,瞥见一小宫女,正临轩汲水,浇灌花木。观其年齿,与己相若;身着半臂衫裙,肤色莹润,若新雪初霁;颊畔两点酒窝,浅笑便生,然双眸澄澈之中,却隐隐含着一缕忧悒之色。更奇者,手足皆系铁镣,行动之际,琅琅有声,然其身姿举止,竟自有一股清灵出尘之气。
李令月驻足凝望,心下讶异,暗忖道:“宫中何时来了此等人物,我竟全然不知?”遂移步近前,上下端详一番,乃启唇问道:“小宫女,你所犯何事,竟被锢以镣铐?我于宫中行走多年,尚是头回见如此光景。”
孰料那小宫女闻声,只作未闻,依旧俯身浇花,水珠溅落,不答一字。李令月微觉诧异,复又问道:“小宫女,我与你说话,何故不理?”那宫女这才缓缓放下手中木瓢,转过身来,神色淡然,语带端方道:“奴自有名姓,非称‘小宫女’。”李令月一怔,旋即笑道:“怎地这般小性儿?不过一时忘却问你名字,至于如此呼?”宫女正色道:“非是小性,实乃礼数。殿下乃大唐祥瑞公主,岂可礼数稍有疏失?”
李令月闻言,不禁莞尔,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叹道:“言不过你,怕却你了。我姓李,名令月,阿耶阿娘唤我月儿,不知你作何名何字?”那宫女听罢,神色顿敛,恭恭敬敬朝李令月深深一礼,垂首答道:“回公主殿下,阿奴复姓上官,小字婉儿,阿娘平日常唤作婉儿。”李令月心中一动,复问道:“如此,婉儿因何被枷锁缠身?”上官婉儿眸光微黯,低声道:“听闻是因祖父获罪,家室籍没,婉儿遂随阿娘没入掖庭为婢。此身镣铐,亦是因此而来。其余细故,婉儿年幼,实不知晓。”
李令月一手托腮,沉吟片刻,自语道:“原来如此。”语罢,又抬眼细细瞧她,柔声道:“既如此,为何我此前从未见过婉儿?”上官婉儿答道:“寻常阿奴等皆居于掖庭旁殿之中,深闭重门,非召不得出,故公主殿下自是无从得见。今日丘公调了宫中多人往修秘书省,恐人手不济,方令吾等暂出,料理些寻常洒扫浇灌之事。”
言及此处,二人目光相接,似有灵犀暗通。李令月但觉眼前之人虽是身处卑位,负其铁索,然言谈举止自有从容气度,心下愈生出亲近之意。上官婉儿亦觉李令月言语温和,全无骄矜之态,眸中忧色稍解,唇角微扬。二人倚栏对坐,絮语绵绵,自幼时趣事,及至心头烦闷,竟皆倾吐无遗。
暮风拂过花枝,光影斑驳,二人浑然不觉时辰流转,直至夜色渐浓,张夫人领人寻来。张夫人连声催促,李令月方才恍然惊觉,依依起身。临别之际,李令月紧握上官婉儿双手,郑重言道:“过些日子,月儿定会再来。那时,月儿便将婉儿手足镣铐,尽数卸去。”上官婉儿闻言,眼眶倏然一红,强忍泪意,深深垂首,低应一声,轻言道:“婉儿谢公主殿下厚恩。”李令月转身而去,行数步复回首,见那纤弱身影立于昏黄灯影之下,铁链微动,铮然有声,心中不禁怆然,遂快步离去。
且说那小道士,代师赴荣国夫人丧仪,行法事毕,回至玄元皇帝庙中。见了师父,便垂首愧然道:“师父所托之事,弟子已毕。然师赐之神霄天雷符,弟子不得已亦用了。”国师眉目淡然,只道:“符既出,自会用去。只是不知吾徒,以此灵符救下何人?”小道士低声道:“弟子不知,只听府中人唤她——‘公主殿下’。”
国师闻言,便闭目掐指,三爻推演过后,知得前因后果。旋即整了整衣袖,唇边泛起苦笑,缓声道:“徒儿,你这一生,恐与道无缘矣。”小道士闻言,霎时面白如纸,急道:“自师父收留弟子之日起,弟子便一心向道,从未他顾。还请师父慈悲,指点一二,莫使弟子昧了本心、误入迷途。”
国师却只淡笑摇首,道:“缘起缘灭,天道自行。徒儿不必过于挂怀,强求反失。天色不早,且去歇息。”小道士只得行了一礼,默然退出,独归所居静室。只待门扉掩上,国师独立灯下,默然良久,方才低声叹道:“儿女情长,终是一劫。你二人缘分已然牵起,能否看破,全凭你等福分!”
小道士回至房中,那句“与道无缘”便如寒钟敲在心间,余音不绝。小道士辗转榻上,青灯摇曳,心火难平,辗转难眠。终是披衣而起,点起残灯,研磨铺纸,意欲抄写《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以伏妄念。
小道士遂敛袖研墨,稍稍调匀了鼻息,楷体落笔,书曰:
老君曰: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夫道者:
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抄至此间,心绪果然稍平,墨迹渐朗。小道士微吐出一口浊气,又提笔续书: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於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为化众生,名为得道;能悟之者,可传圣道。
小道士笔锋忽顿,灯花哔剥一声,光影摇曳,眼前骤然浮现李令月面容,身着齐胸襦裙,神态清秀,声轻柔婉,言之一声“小郎君”。小道士心神大乱,笔下渐见潦草,行书转而为草,急急书道:
老君曰:
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仙人葛玄曰:
吾得真道,曾诵此经万遍。此经是天人所习,不传下士。吾昔受之於东华帝君,东华帝君受之於金阙帝君,金阙帝君受之於西王母,西王母皆口口相传,不记文字。吾今於世,书而录之。上士悟之,升为天官;中士修之,南宫列仙;下士得之,在世长年。游行三界,升入金门。
小道士捻管至此,墨痕未干,心头却已浮现荣国府中救下李令月之景。彼时李令月惊魂初定,抬眸之际,眉弯含露,唇角微颤。一笔未落,二笔又起,小道士心绪而乱,心中暗道:“我自幼栖心玄门,日诵黄庭,夜参北斗,怎不敌她回眸一瞬。竟将真言尽数忘却……罢了,罢了,且抄圣言,以水止沸,或可自安。”
小道士强摄心神,提笔重书,然一落纸,却行草恣纵,字势飞扬,如风吹烟缕,缠枝绕叶,全然不似此前工楷。书曰:
左玄真人曰:
学道之士,持诵此经者,即得十天善神,拥护其身。然後玉符保神,金液炼形。形神俱妙,与道合真。
正一真人曰:人家有此经,悟解之者,灾障不干,众圣护门。神升上界,朝拜高真。功满德就,相感帝君。诵持不退,身腾紫云。
书罢,搁笔长吁。心却未静——非但不静,反更如潭中投石,涟漪层层叠叠,
书毕,小道士搁笔长吁。心却未静,反如潭中投石,涟漪层层叠叠。小道士索性闭目,双手结印,暗自调息,将心神勉强按回腹下丹田。少顷,睁眼,重新舔墨,于新纸上从头抄写,反复数遍,方才睡去。真教是:
荣国相逢惊玉露,九尾麾下共舟渡。
正是一心求道日,怎教红颜乱玄素。
此事先且不提,次日南下官道,只见一黑色骏马飞驰而过,所过之处扬起尘土无数。马背之上正是武后派出使者裴居道,裴居道使者持得武后旨意,必要追上贺兰敏之一行人员。
裴居道连赶几日,终是一山间小林,追得贺兰敏之一行人员。那押解军士见是钦使驾到,慌忙起身施礼道:“下官见过麾下。”裴居道微微颔首示免。另一军士趋前问道:“不知麾下远道而来,有何要事?”裴居道闻言,怀中郑重取出武后旨意,朗声道:“皇后殿下有旨,赐罪犯贺兰敏之自缢之刑。”
此言一出,旁侧贺兰敏之面色骤变,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双腿不觉发软。心中翻江倒海,暗忖道:“我贺兰敏之一世荣华,难道当真要命丧于此?”军士已上前打开其枷锁镣铐,又解下随行马缰,递至贺兰敏之面前道:“皇后殿下旨意已明,你便以此物自行了断。”
贺兰敏之双手颤抖,接过马缰,只觉得绳索糙砺如蛇,掌中冷汗浸透。贺兰敏之望着手中夺命之物,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昔日金堂玉马、前呼后拥,今朝却要屈死荒野,教他如何甘心?手中马缰始终悬而未举。
裴居道见他迟迟不肯动作,不由蹙眉叹道:“你这又是何苦来哉?早知今日,何若当初?事已至此,还望速速了断,我等也好回京复命。”贺兰敏之抬目望了他一眼,声音嘶哑,无力道:“知了……知了。”嘴上应着,手中马缰却依旧纹丝不动。
裴居道等得心焦,侧身与那押解军士低声商议道:“皇后旨意已决,此贼必死无疑。然则殿下令其自缢,他却这般拖沓推诿,你等可有何良策?”一军士拱手进言道:“回麾下,皇后殿下既已决心处决此贼,我等何不代劳——以马缰将他勒死便是,岂不快捷?”
贺兰敏之听得此言,登时面如死灰,手中马缰“啪嗒”一声坠地。贺兰敏之急退两步,目光惊惧地在裴居道与军士之间游移。裴居道冷冷睨了他一眼,转对军士低声道:“如此行事,岂非欺上之罪?”那军士躬身道:“麾下久侍至尊皇后,自是深明事有轻重缓急之理。”裴居道沉吟片刻,终一点头道:“也罢,便依你等之言,速速处置干净,我等一同回京缴旨。”
军士得令,面露喜色,转身大步向贺兰敏之逼来。贺兰敏之肝胆俱裂,侧身欲逃,然则四面皆兵,何处可遁?众军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其死按地上。那粗砺马缰随即缠上脖颈,两头一紧,贺兰敏之双目暴突,喉间发出嗬嗬之声,四肢挣扎片刻,终渐不动。真教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皇天上帝眼分明。
众人回京,裴居道复命武后。数日后,李令月将那小道士容貌仔细描摹成图,天方破晓,便抱画卷直奔东宫,交与李弘手中,清音急道:“弘哥哥,图上便是月儿的救命恩人。你下一道令,替月儿寻着他可好?”
李弘接过画卷展看,只见那画中人眉目如生,虽浅笔淡墨,却似有几分清逸之气。李弘微微一笑道:“月儿,你只与弘哥哥一幅画像,无名无姓、无籍无贯,要弘哥哥从何处寻去?”李令月不依道:“不是已有画像么?”李弘摇头道:“光有画像,如何能够。依弘哥哥之见,月儿之事我先记下,日后若遇国师,请其起卦,必有分晓。”
李令月闻言,眸中光华渐黯,知此事一时难成,话锋便转,低声道:“此事不能,那弘哥哥将掖庭俾女,上官婉儿赏月儿做一侍女可好?”李弘微怔,道:“后宫之事,月儿须得问过阿娘。”李令月听了,一时语塞,眼波飘忽,支吾道:“月儿……月儿……”李弘见状一笑,俯身将李令月一把抱起,温声道:“怎还与阿娘置气?走,弘哥哥带月儿去寻阿娘。”话音未落,李弘已抱得李令月踏出东宫,沿白石道徐行,不多时便来至太液池前。
但见太液池左岸立着一座六角竹亭,亭角飞翘如龙首高昂,气势灵秀。亭畔翠竹密密匝匝,四时常青,风过竹梢,翠色欲滴,“竹亭”之名,由此而来。
竹亭之内,武后正闭目养神,神态安闲,左右侍女垂手静立。亭外,有伶人手持竹节,轻轻敲击,其声清冽泠然,如环佩叮咚;武后闻声,口角微扬,和着那清音低吟浅唱,曲调婉转,萦绕亭间。
未几,李弘抱李令月行至亭前,将李令月轻轻放下,恭身施礼道:“弘儿见过阿娘。”武后闻声睁目,目光淡淡扫来,李令月却倏地往后一缩,躲到李弘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武后见此,唇边漾开一抹笑意,慢声道:“月儿终是舍得来见阿娘?”
李弘将李令月轻轻拉到身前,谁知刚到跟前,竟一头扑进武后怀中,扬起脸道:“阿娘,月儿好生想念!”武后原存几分责怪之意,此刻见李令月这般娇憨,霎时心是软了下来,无奈抚其鬓发道:“月儿若是真想着阿娘,前日为何四处躲着阿娘,不肯露面?”李令月目光微闪,低声道:“不曾躲着……月儿只是遇得一位与晴儿姐姐一般心好之人,与她玩闹去了。”
武后眉梢微动,问道:“这宫中侍女,还有谁人能与晴儿一般?”李令月答道:“她复姓上官,小字婉儿,如今在掖庭为奴。”武后心头微微一凛,暗道:“复姓上官,又在掖庭……莫不是上官仪之后?”
武后缓缓道:“如此说来,这婉儿可是上官仪之女?”李令月点头道:“确如阿娘所言。”武后神色略沉,道:“若真如此,月儿可知上官仪所犯何罪?”李令月摇头,正色道:“月儿不知,月儿只觉,前人之过终是前人,何苦殃及后人!”武后略略一怔,随即笑道:“小小年纪,道理倒不少。月儿如此替她说话,莫不是心里喜欢?”李令月闻言,脸颊霎时薄红,轻声道:“确如阿娘所言。”随即话音一转,低低央求道:“晴儿姐姐已故,月儿身边再无人能如她那般贴心,阿娘可否让上官婉儿做月儿贴身侍女?”
武后闻言,若有所思,一时未答。一旁李弘见状,上前一步道:“阿娘,月儿所言不无道理。上官婉儿入掖庭多年,劳役已足,也该赎其前愆。况且她能与月儿言语投契,定非浅薄之人,何不将她赐予月儿作伴?”武后这几日因爱女避而不见,心中本就挂念,如今李令月主动前来,又温言软语只此一求,再加李弘一旁劝解,哪里忍心驳回,遂颔首应允。
李令月得了武后应允,眉间顿时喜色,辞过武后与李弘二人,如一阵轻风,狂往掖庭而去。
不多时,李令月已至掖庭。远见上官婉儿,快步上前,唤来裴居道,命人将上官婉儿手脚镣铐一一卸去。铁锁落地,李令月仰起脸,笑容明亮,道:“月儿言过,过些时日定会再来,为婉儿姐姐卸去镣铐,此刻,可算诺言兑现之时?”上官婉儿怔望枷锁卸尽,十指轻轻摩挲腕间旧痕,眼眶倏地泛红,声音微颤道:“阿奴……谢过公主殿下大恩。”
李令月急忙搀住上官婉儿双臂,将其扶起,柔声道:“婉儿姐姐比月儿年长,今后月儿便唤婉儿姐姐,婉儿姐姐此后陪在月儿身旁可好?”上官婉儿平素伶牙俐齿,此刻却被这一语暖得喉间发紧,凝望李令月良久,方郑重道:“如此,婉儿定会伴于公主殿下左右,生死不渝。”李令月又道:“若非重大场合,只一寻常时候,姐姐直唤月儿便是,月儿也爱你们这般叫唤。”上官婉儿眼中泪光浮动,终是弯唇一笑道:“好,婉儿定会陪伴月儿左右。”
言罢,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并肩,缓缓步出掖庭,朝李令月寝宫而去。一路微风拂柳,日光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