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在下午来了。他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摆着手术器械和药品,走到老鼠床边,把帘子拉上。麦克站在帘子外面,听着里面器械碰撞的声音。老鼠没叫,只是偶尔闷哼几声。光头靠着墙,盯着天花板。蛇坐在椅子上,把铁管抱在怀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医生拉开帘子,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是切下来的腐肉和碎骨,红红白白的,用纱布盖着。他看了麦克一眼。“手术做完了。伤口清理干净了,但感染还在,得用抗生素。我给他开了三天的量。三天后看情况。”
麦克说:“谢谢。”
医生把托盘放在桌上,摘下口罩,看着麦克。“你不是普通人。”他的声音很低。“你是从哪儿来的?”
麦克盯着他。“你不需要知道。”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处方笺,写了几个字,递给麦克。“去药房拿药。住院费我先垫着。”
麦克接过来。“为什么?”
医生看着他。“因为我见过你这种人。二十年前,我从那个监狱底下救出来一个人。跟你一样,不爱说话,身上有伤,背着另一个人。”
麦克的手紧了一下。“那个人呢?”
医生没回答。他推着小车走了。
麦克站在走廊里,盯着医生的背影。光头走过来,压低声音。“他可信吗?”
麦克没回答。他转身,往药房走。药房在一楼,窗口排着几个人,都是老人。麦克把处方笺递进去,里面的人看了一眼,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几盒药,装进袋子里,推出来。
“一天三次,饭后吃。”
麦克接过袋子,回到病房。老鼠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麦克把药和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吃了。”他把药递到老鼠嘴边。老鼠张嘴,吞下去,咽了口唾沫。
“苦。”老鼠皱了下眉。麦克没说话,把水递给他。老鼠喝了口,又躺下去。
光头从门口走进来,脸色发沉。“有人在街上打听。”
麦克看着他。“打听什么?”
“四个男的,从南边来的。其中一个背着一个瘸子。”光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食人魔的人。”
蛇的脸白了。“他们追到这儿了?”
麦克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人来人往,有摆摊的,有骑车的,有溜达的。他扫了一圈,没看见穿军大衣的。但他们就在某个地方,在某条巷子里,在某扇窗户后面。
“得走。”光头说。
麦克看着床上昏睡的老鼠。“他走不了。”
“那怎么办?”
麦克没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搭在老鼠的胳膊上。老鼠的胳膊很细,细得像柴火棍,皮肤底下能摸到骨头。
“把他藏起来。”麦克说。
“藏哪儿?”
“医院里。他们不会搜医院。”
光头想了想。“万一搜呢?”
麦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尽头是楼梯,楼梯往下通向太平间,往上通向手术室。
“楼上。”他说。“手术室。平时没人去。”
光头点头。
他们等天黑。天黑了,走廊里的灯管亮了,惨白的,照在地上像一滩一滩的水。护士查完房,走了。脚步声远了。麦克背起老鼠,走出病房。光头走在前面,推开楼梯间的门,用手电筒照着台阶。蛇跟在最后,把铁管握在手里。他们往上走。二楼是门诊,关了门,黑漆漆的。三楼是手术室,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手术重地,闲人免进。
麦克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走廊,两边是几间手术室,门关着,窗户上贴着磨砂纸。走廊尽头有一间医生休息室,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麦克把老鼠放在床上,老鼠哼了一声,没醒。
光头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街上人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今晚待这儿。”麦克说。光头把门关上,没锁。蛇靠在墙角,抱着铁管。麦克坐在床边,看着老鼠的脸。老鼠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很慢。他伸手摸了摸老鼠的额头。不烫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平底鞋,是靴子。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咚。麦克的手按在刀上。光头蹲下来,蛇缩进墙角。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休息室门口,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停了。然后往回走,经过休息室门口,又停了。
门被推开。
手电筒的光照进来,扫过桌子、椅子、墙角的蛇,最后停在麦克脸上。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麦克站起来,走到光柱前面。
“陪护的。病人睡了。”
手电筒晃了晃,照在老鼠身上。老鼠蜷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很重。光柱停在老鼠的腿上——那条断腿,纱布缠得厚厚的,上面有渗出的血迹。
“什么病?”
“车祸。腿没了。”麦克的声音很平。光柱在老鼠腿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
光头松了一口气。“走了。”
麦克站在黑暗中,没动。他听着脚步声消失,才退回去,坐下来。
“明天走。”他说。
光头看着他。“去哪儿?”
“北边。”
蛇从墙角站起来。“北边有什么?”
麦克没回答。他看着窗外。
月亮出来了,挂在楼顶上面,弯弯的,像一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