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狗又叫了。不是之前那种此起彼伏的叫,是一只,在很近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叫,不急,不慌,像是在报信。麦克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云层透出一层灰白,像脏棉絮底下藏着一盏灯。
狗叫声从农舍后面传来。他绕到后面,蹲下来,往草丛里看。一条黄狗蹲在十几步外,盯着他,不叫了,只摇尾巴。瘦,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狗看了他几秒,转身跑了。
麦克回到屋里。光头已经醒了,在灶房里烧水。蛇还缩在墙角,抱着铁管打盹。老鼠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醒了?”麦克蹲下来。
“没睡。”老鼠的声音很哑。“腿疼。”
麦克把毯子掀开,看了看伤口。纱布干了,没有渗血,但腿肿得更厉害了,从断口往上,整条大腿都肿了,皮肤绷得发亮,上面有紫黑色的纹路。他用手背贴了贴。烫的。
“得快点到县城。”他说。
光头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吃了东西就走。”
麦克把老鼠扶起来,喂他喝了半碗水,又掰了半块饼,塞进他嘴里。老鼠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咳了起来。麦克拍了拍他的背,把饼从他嘴里掏出来,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喂他。老鼠吃了两口,摇摇头。
“吃不下了。”
麦克没勉强,把剩下的饼吃了。然后背起老鼠,走出农舍。天刚亮,灰蒙蒙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光头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树枝,拨开草丛。蛇跟在后面,把铁管换到了左手,右手插在口袋里。四个人,在荒野里走着。路越来越好走,泥少了,石子多了。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房子。不是一栋两栋,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烟囱冒着烟。
光头停下来。“县城。”
麦克盯着那片房子。从监狱跑出来四天了。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房子。
“走。”他说。
他们加快了脚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上开始有人了——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没人看他们,没人问他们从哪来。他们走在路上,像四个普通的赶路人。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面馆、杂货铺、五金店、药房。街上人不多,但比镇子热闹多了。光头停下来,回头看着麦克。
“先去哪儿?”
“医院。”
他们沿着主街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栋白色的楼,门口挂着块牌子:县人民医院。楼不新,墙皮脱落了,窗户有的破了,用塑料布糊着。但门口进进出出有人,有穿白大褂的。麦克走进去,背着老鼠,站在大厅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跟监狱的消毒水不一样,这里的不刺鼻,混着药味和汗味。
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背上的老鼠。“挂什么科?”
“外科。他腿断了。”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在椅子上。护士蹲下来,看了看老鼠的腿,皱了皱眉,站起来。“等着,我去叫医生。”
她走了。麦克站在大厅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里,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光头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蛇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瘦,高,戴眼镜,眼镜片很厚。他蹲下来,看了看老鼠的腿,用手按了按断口上方的皮肤。老鼠哼了一声,没醒。
“怎么弄的?”
“被东西砸的。”麦克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需要手术。伤口感染了,得清创,得截干净。”他站起来。“住院。先交押金。”
“多少?”
“五百。”
麦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女人给的钱,数了数。两百三十块。他把钱递过去。“不够。”
医生看了看那叠钱,又看了看麦克。“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先住下。押金的事再说。”
他转身走了。护士推来一辆轮椅,把老鼠推走了。麦克跟在后面,光头和蛇跟在最后。走廊很长,灯管惨白,照在地上,像一滩一滩的水。他们经过一间一间病房,门开着,里面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呻吟。护士把老鼠推进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面三张床,两张空着,一张靠窗,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闭着眼,嘴里插着管子。
护士和麦克一起把老鼠抬到床上。老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到了?”
“到了。”
“哪儿?”
“医院。”
老鼠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惨白的,一亮一亮的。“跟监狱的灯一样。”他说。
麦克没说话。护士走了。光头站在门口,往外看。蛇坐在椅子上,把铁管靠在墙边。麦克坐在床边,看着老鼠的脸。老鼠的脸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嘴唇没那么紫了。
“0742。”
“嗯。”
“你走吧。”
麦克看着他。
“你带着我,走不远。”老鼠的声音很轻。“他们还会追来。你走,我一个人待着。”
麦克没说话。
光头从门口走过来。“他说的对。我们得分开走。你带他,我们三个都跑不掉。”
麦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街上有人在走,有人骑车,有人摆摊。太阳出来了,照在人脸上,亮亮的。
他转过身,走回来,坐在床边。
“不走。”他说。
光头看着他。“你——”
“我说了,不走。”
光头没再说话。他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老鼠闭着眼,嘴角有一点笑。
“你这个人,犟。”他说。
麦克没回答。他看着窗外。
天亮了。